“那女子身患绝症。”
江河的语气依然随意。
陆九渊的脚步停了下来。
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背着黑枪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
他转过头来时,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层更复杂的、介于困惑和慎重之间的神色。
“绝症?”
“嗯!”
江河淡淡说道,“不是药石能医的那种绝症。她是体质的问题——或者说,灵魂的问题。”
陆九渊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什么意思?”
“一体双魂。”
江河进行解释,“她体内有两个魂魄共用一个身体。一个就是她自己——那个在擂台上说不嫁、说话硬气、走路带风的姑娘。另一个是更强大的、一直沉睡着的魂魄。”
那个魂魄几乎不怎么醒,但每一次苏醒都会吸收她的一部分灵魂之力。
她的天赋之所以这么好、入先天之后根基比寻常人稳。
是因为那个沉睡的魂魄在无意识中也在帮她梳理经脉、淬炼肉身。
说实话,江河也是首次见到这种情况。
寻常情况都是老爷爷金手指这种的一个身体内存在另一个魂魄。
但这种一个身体,两个魂魄都是主人的,却实在罕见。
而代价呢?
一个身体,两个魂魄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代价就是,那副身体在变得越来越挤。
两个魂魄共用一具躯壳,时间越长,空间越逼仄。
她的灵魂之力被一点一点蚕食,她自己大约没有察觉。
她只觉得偶尔会走神、偶尔会觉得疲惫、偶尔会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冒出来。
但那其实都是另一个魂魄在缓缓苏醒的信号。
陆九渊沉默。
他仔细回想方才在擂台上的那一幕幕。
那女子从帘后走出来时目光清亮、说话条理分明、下台时步伐稳健。
从外表看,她跟任何一个练武的年轻姑娘没有区别,甚至比大多数人更精神几分。
但江河会这么说,便代表着他肯定是看出了什么。
“那女子不知道?”
陆九渊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那就只有那女子自己知道了。”
江河摇头。
“那如何才能解决呢?”
陆九渊询问。
他也不想那花一样青春季节的少女香消玉殒。
“办法自然有,那不是你给拒绝了?”
“什么?”
“上擂台,打败她,与她结亲,开始双修,自然便能迎刃而解。”
“你甚至还能借助她体内那个沉睡魂魄溢出的力量,冲破通脉与先天之间的壁垒。”
陆九渊苦笑:“江兄就莫要嘲笑我了。”
他都已经拒绝了,如何还能反悔?
“可还有别的办法?”
“有自然是有。”
江河点头,却又说道:“不过那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我与那女子之间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虽是游离九州,却不代表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出手。
那女子确实可怜,哪怕武道天赋出众,可却逃不了香消玉殒的结局。
但这世间众生不都如此?
天才也有陨落,强者也有寿终,更何谈那芸芸众生。
机会,他给了。
陆九渊没把握住,怨得了谁?
江河上了马,就要前往漫无目的的下一程。
陆九渊停在原地,看着马背上那道松弛的剪影,目光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江兄……”
江河勒住青骢马,偏头与他对视。
暮光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白日里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等陆九渊把话说完。
“那位李姑娘——”
陆九渊斟酌了一下措辞,“她确实与我们无关。但既然我们知道她体内有双魂之事,知道她若无干预便会香消玉殒,若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见死不救?”
江河轻轻一笑:“见死不救确实不大好听。”
“但你活了二十年,从你第一次出门到现在,路边病死的老人、荒野饿倒的流民、那些身患隐疾却无钱医治的寻常百姓——你遇到了多少?”
陆九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每一个都救了吗?”
江河问。
陆九渊沉默了。
“你救不了。”
江河说道。
“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时发生的事情吗?”
“记得,一伙山贼抢劫一对爷孙俩。”
“那你的应对是什么?”
不知为何,这个明明本该出道有一段时间,明悟世间真谛的青年,却依旧保留着那份过于童真的初心。
江河如今就要给他人生当中最大的一个告诫。
“你只打跑了那伙山贼,你走后,仍旧会有人受到伤害,被那伙山贼杀死、被劫掠。”
“你看见的时候你救了,你看不见的时候呢?”
“你赶路的时候呢?你吃饭睡觉练枪的时候呢?那些人在你不在的地方一样在死、在病、在受苦。”
他目光从陆九渊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夜幕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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