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驿馆一夜风波过后,天色破晓,晨雾微凉。
昨夜匿名黑帖的恐吓,夜半亲兵草木皆兵的乌龙虚惊,一冷一暖、一紧一松。
彻底撕开了西北官场温和的假象。
暗处的巨蠹已然沉不住气,开始明目张胆施压阻挠。
可这般阴私手段,非但没有半分震慑效果,反倒让何明风一行人愈发笃定。
前路所查,桩桩件件皆是切中要害。
他们越是阻拦,越说明数十年沉疴积弊藏得极深、害人极重。
众人收拾行装、整顿车马,再无半分迟疑,迎着清晨薄雾再度西行。
过咸阳百里,地势愈发高亢,地气愈发干燥,已然踏入乾州地界。
此地自古便是西北屯田重地、粮产根基。
朝廷常年在此划拨官田、安置屯户、囤积军粮,专供西疆边军补给。
是支撑整条西北防线的粮仓腹地,位置举足轻重。
按照地方官府历年上报朝廷的文书,乾州连年遭逢旱涝天灾、地气贫瘠、收成锐减。
故而粮产不足、赋税难收。
年年恳请朝廷减免税粮、拨付赈灾银两、安抚流民。
朝堂信以为真,岁岁体恤西北苦寒。
屡屡放宽税赋、调拨钱粮,用以休养民生、稳固屯田。
可车马一路行来,眼前景象与官府文书中的“天灾频发、遍地贫瘠”截然不同。
却又触目惊心,更显荒诞。
沿途视野开阔,土地广袤平整、土层肥厚,分明是得天独厚的良田沃土,半点不见贫瘠干裂的天灾痕迹。
可放眼望去,千里田畴大半荒芜、杂草丛生。
本该春耕夏种、青苗遍野的连片官田。
如今荆棘蔓延、荒草齐腰,良田白白空置、无人耕种、无人打理。
零星几处有人耕作的田地,也皆是稀稀拉拉、不成规模。
农户寥寥无几、神色愁苦,整片乾州郊野空荡荡、冷清清。
毫无屯田重地该有的烟火生机、农耕气象。
赵定山勒马驻足,望着眼前大片撂荒良田,眉头紧锁、神色沉凝,低声开口。
“大人,这不对劲。”
“乾州我早年戍边时常来,此地水土丰润、土地肥沃,历来是西北最好的屯田沃土,根本不是官府上报的贫瘠之地。”
“若真是天灾连年,土地必然干裂盐碱、寸草不生。”
“可眼下荒地杂草丛生、土质肥厚,分明是有人故意弃耕、无人耕种。”
何明风下车缓步立于田埂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无边荒田,眼底温润褪去,渐覆冷意。
“天灾是假,人祸是真。”
“地方官府年年以天灾为由,博取朝廷体恤、骗取赈灾银两、推脱赋税亏欠。”
“实则是刻意隐瞒实情、粉饰乱象。”
一行人沿路继续深入,越看越是心惊。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屋舍破败坍塌、院墙倾倒。
村内巷道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大量农户不知所踪。
偶有留守的老弱乡民,也是面色枯黄、衣衫破旧、度日艰难。
与官府上报的“朝廷安抚、民生渐稳”完全是两个模样。
不多时,乾州知州听闻钦差过境,连忙带着一众僚属匆匆赶来迎候。
一众官员冠服整齐、神色恭谨,嘴上连连称颂圣恩浩荡、大人辛劳,话术套路滴水不漏。
知州躬身行礼,一本正经地娓娓说辞。
“启禀钦差大人,乾州近年天灾不断、旱涝无常、地气凋敝,连年收成微薄、民生艰难。”
“下官年年安抚流民、劝课农桑、竭力稳田。”
“奈何天公不作美、土地贫瘠,屯田多有荒弃,实在人力难为、无可奈何。”
“下官无能,未能保全田亩、富足乡民,心中惭愧。”
整套说辞熟稔流畅、滴水不漏,将所有撂荒乱象尽数推给天灾地气,把地方失职撇得干干净净。
往日过境上官,大多听此说辞便会信以为真、唏嘘体恤,从轻处置、不予深究。
可今日他面对的是一路查弊、步步较真、从无疏漏的何明风与陆瞻。
不等何明风开口,身侧的陆瞻已然上前一步,神色清冷、语气平直,毫无波澜地开口发问。
“知州大人所言天灾连年、土地贫瘠,可否据实回答?”
知州心底微慌,面上依旧强装镇定,从容应答。
“自然属实!天灾困地、地气贫瘠,年年如此,全境皆知,绝非下官虚言谎报!”
“好一个全境皆知、天灾困地。”
陆瞻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既然土地贫瘠、天灾频发、寸耕艰难,为何荒田之内杂草疯长、灌木丛生、土质肥厚湿润?”
“若是连年大旱,土地必然干裂板结、草木难生,何来如此繁茂荒草?”
一句直击要害,当场戳穿表层谎言。
知州脸色微微一僵,一时语塞,仓促辩解。
“此……此乃零星地段特例!大部土地依旧贫瘠不堪,实在难以耕种!”
“是不是特例,是不是贫瘠,无需大人空口辩驳。”
陆瞻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来人,取丈量器具、田亩册档。”
“今日本官就地实地丈量、逐田核验、对照旧册,一看便知真假虚实。”
陆瞻素来较真严苛、认账不认人,最擅从田亩、户籍、赋税之中揪出猫腻。
他从不听官员空口搪塞,只信实地实情、账册物证。
亲兵即刻取来丈量绳尺、旧年屯田册档。
陆瞻亲自下到田埂,踩着荒草深入田间,逐段丈量、逐块核对、逐条比对旧年屯田登记。
一番实地核验、细致比对,真相彻底浮出水面,层层谎言尽数碎裂崩塌。
乾州在册官田、屯田总数远超如今耕种数倍,大片沃土良田并非天灾荒芜,而是人为撂荒、刻意弃耕。
本地豪强劣绅、乡族势力勾结地方官吏,长期暗中兼并农户私田、侵占官府屯田。
层层蚕食、低价强取、巧取豪夺。
普通农户田地被豪强吞并、耕作无门、无处立足,不堪豪强盘剥、官府苛扰。
只能被迫弃田逃亡、远走他乡,成为逃户流民。
久而久之,耕田无人、农户散尽,良田尽数撂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