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纳鞋底、腌咸菜(1 / 1)

胡安娜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看见儿子站在院门口,高大的,黑黝黝的,穿着一身迷彩服,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她扔了锅铲子,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像当年抱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轻飘飘的婴儿一样,抱得那么用力,那么紧,好像怕一松手儿子就会飞走似的。

“妈,别哭了,我不是回来了吗?”冷小军被妈抱着,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可也没推开,就那么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地拍了拍妈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轻轻地,柔柔地,拍了几下,又说了一句“妈,别哭了”,声音有点哽咽,眼眶也有点红了。

胡安娜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着儿子,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好几遍,像不认识似的,又像怕认错了似的。“瘦了,黑了,不过结实了,壮实了,看着像个大人了。”她笑着说,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哭出声,悄悄地用袖口擦了,吸了吸鼻子,拉着儿子的手往屋里走,“走,进屋,妈给你做饭,做你最爱吃的锅包肉,还有酸菜炖粉条,红烧排骨,小鸡炖蘑菇,你想吃啥妈就做啥。”

那几天,冷小军在家过得很舒坦。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太阳晒屁股了才爬起来,穿着背心裤衩在院子里晃悠,跟大灰二灰玩,跟大毛二毛说说话,逗点点玩,帮胡安娜烧烧火、洗洗碗、扫扫院子,跟冷志军去参场干半天活,跟铁蛋和周大勇喝顿酒,去海边看看孙村长,去镇上看看胡大志,日子过得悠闲得很,自在得很,像回到了小时候,不用想学习,不用想考试,不用想未来,只用想今天吃啥、明天去哪儿玩、后天找谁喝两杯。

可假期很快就结束了,他又得走了。走的那天,又是下雨,好像老天爷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每次走都下雨,好像要用雨水把他的脚印冲掉,好像要用雨水把他的气息洗掉,好像要用雨水告诉他——你得走了,该走了,别磨蹭了,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得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冷小军上了大学以后,冷志军和胡安娜的日子也慢慢恢复了正常。早上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狗,扫院子擦桌子,该干的活儿一样没落下。白天冷志军去参场,或者去海边,或者去度假村,忙这忙那的,忙得脚不沾地。胡安娜在家纳鞋底、腌咸菜、收拾屋子,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又跟以前不一样。差不多的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不一样的是一家三口变成了一家两口,饭桌上少了一个人,炕上少了一个人,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也少了很多,安静了很多,安静得有时候让人心里头发慌。

可他们慢慢也习惯了。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啥都能习惯,好的能习惯,坏的也能习惯,热闹能习惯,安静也能习惯,有人能习惯,没人也能习惯。不是不痛了,是痛习惯了;不是不想了,是想习惯了;不是不难受了,是难受习惯了,习惯成自然,自然就不觉得了,不觉得不代表没了,只是藏起来了,藏在心里头最深的那个角落里,平时不想,过年过节的时候、下雨下雪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它就会自己跑出来,像一只养熟了的猫,不管走多远,总会自己找回来。

冬天的时候,冷小军放寒假回来了。这回他在家待了一个多月,从腊月二十待到正月十五,把年过了,把元宵节过了,才回学校。这一个多月里,他跟着冷志军进了好几次山,学着打猎、采药、认山货、认野果子、认各种蘑菇野菜,还跟着去了几次海边,学着赶海、捞海参、捞海螺、捞各种海货,学得有模有样的,比以前进步了不少,冷志军夸他“孺子可教”,他嘿嘿一笑,说那是,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

腊月二十五那天,冷志军带着冷小军去了一趟野人部落。野人部落已经搬到了一线天,那个地方果然隐蔽,入口窄得像一条缝,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稍微胖一点都不行。冷志军侧着身子挤了进去,冷小军跟在他后面也挤了进去,两个人挤得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像两只钻了烟囱的猫。可进了里头一看,豁然开朗,一个大平台,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像刀削的一样,鸟都飞不上去,可野人们有办法,他们在石壁上凿了洞,用木头搭了梯子,上上下下的,灵活得像猴子。平台上有水,是一眼山泉,冬天也不冻,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绿的青苔,滑溜溜的。平台边上长着一些矮松和灌木,能遮风挡雨,也能当柴烧,野人们在平台中间搭了好几个窝棚,用树枝和兽皮搭的,矮矮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大蘑菇,窝棚里烧着火,暖洋洋的,比外面暖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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