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海阔山高(1 / 1)

冷志军老了。

这是他自己先觉出来的。以前进山,背着一百多斤的猎物,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气都不带喘的,走上一天一夜也不觉得累,睡一觉就缓过来了,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的。现在不行了,背个三四十斤的东西,走几步就喘,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腿也酸,腰也疼,肩膀也受不了,走一趟山得一整天,回来就得躺炕上歇半天,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缓不过来了。

他不服老,可身子骨不骗人。那些年攒下的老伤,一到阴天下雨就犯,膝盖疼得走不了路,肩膀酸得抬不起胳膊,腰跟折了似的,直不起来也弯不下去,怎么待着都不舒服。胡安娜给他熬了草药,用热毛巾敷,用红花油揉,折腾半天能好一些,可过几天又犯了,反反复复的,没完没了。他知道,这是那些年在山里跑、在海里泡落下的病根,寒湿入骨了,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养回来的,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得带着进棺材。

可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那些年,那些苦,那些累,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把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把他从一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本事人,把他从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变成了一个有房有地有存款的体面人。那些苦没白吃,那些累没白受,那些伤没白落,每一分付出都有了回报,每一滴汗水都浇灌出了果实。

他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冬天山顶上的雪,白得彻底,白得干净,白得没有一丝杂色。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眉心的那道竖纹尤其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两座山丘之间,突兀得很,也显眼得很。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粗,可没以前有力气了,握东西的时候手会抖,端碗的时候手会抖,连夹菜的时候手都会抖,抖得厉害的时候菜都夹不住,得两只手捧着碗才能吃。

胡安娜也老了,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可她比冷志军强些,还能干活,还能操持家务,还能纳鞋底、腌咸菜、做各种好吃的。她的手还是那么巧,针线活还是那么好,做的衣裳还是那么合身,缝的补丁还是那么整齐,连最挑剔的人看了都得竖大拇指。她的眼睛不行了,花了,看东西得戴老花镜,不戴就看不清楚,针穿不进去,线认不准,信也看不了,得凑到窗户底下,借着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慢得很,可她看得认真,看得仔细,一个字都不肯落下。

冷潜前两年走了,八十八岁,算是喜丧。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他躺在炕上,拉着冷志军的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轮圆圆的月亮,看着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杨树上,洒在圈栏上,洒在大毛二毛和点点的身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算是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手松开了,呼吸没了,走得很安详,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林秀花哭得死去活来,哭了好几天,嗓子都哭哑了,眼睛哭得通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可她挺过来了,没倒下,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日子照过。她说老头子走了是享福去了,不用再受累了,不用再受罪了,她替他高兴。可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下着下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反反复复的,像个疯子。

林秀花现在跟冷志军和胡安娜住在一起,住在东屋,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也厚实,饿不着冻不着。她的身子骨还行,能吃能睡,就是脑子不太好了,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醒,糊涂的时候不认识人,连冷志军都认不出来,喊他“大哥”,喊胡安娜“大姐”,好像他们是外人。清醒的时候又什么都记得,记得冷潜年轻时候的样子,记得冷志军小时候淘气摔破了膝盖,记得冷小军出生那天下了多大的雪,记得那些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的、连冷志军都记不太清楚了的陈年旧事。

大毛前年死了,老死的。它的牙掉光了,吃不动草了,瘦得皮包骨头,站都站不稳了,成天趴着,眯着眼睛,喘着粗气,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死的那天早上,胡安娜去圈栏喂它,发现它已经硬了,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草沫子,像是在吃草的时候走的,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胡安娜蹲在圈栏边上哭了一场,冷志军把大毛埋在了后山,跟冷潜的坟挨着,埋完了站在坟前抽了一根烟,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二毛还活着,也老了,走不动了,成天趴着,跟大毛活着的时候一样。它有时候会抬起头来,朝着大毛坟的方向看一会儿,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有眼泪,又像是没有,看一会儿就低下头去,继续趴着,继续眯着眼,继续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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