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东北,天冷得邪乎。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冷,是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冷,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穿多厚的棉袄都挡不住,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你的皮肉,又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你的骨头。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三口,缸壁上那道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从缸口一直爬到缸底,水渗出来,在缸外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亮晶晶的,像给水缸穿了一件透明的铠甲。窗上的冰花结了一指多厚,白花花的,像贴了一层毛玻璃,外面的东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轮廓——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一头头巨兽趴在大地上,沉默着,呼吸着,等待着什么。院门口那棵老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子,长长的,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得很,像在敲编钟。
这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过。雪片子有巴掌大,一片一片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密密匝匝的,把天地之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屯子。远山看不见了,近树也看不清了,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白布把天地罩住了,又像有人把一缸白面从天上倒下来,把一切都埋在了底下。屯子里的路全被雪封死了,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大腿根,想出门只能用铁锹铲,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两个人对面走都错不开身,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眯着眼,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卷走了,连个影儿都看不见。他穿着一件光板的羊皮袄,皮袄是去年冬天找人做的,用了一整张老羊皮,毛长而密,暖和得很,穿在身上跟裹了一床棉被似的,连风都钻不进来。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了,用绳子系在下巴上,只露出一张脸,脸被风吹得通红,红得像抹了一层红油漆,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脚上蹬着一双毡疙瘩,毡疙瘩是胡安娜给他做的,用了二斤羊毛,压得实实的,又厚又暖和,踩在雪地里沙沙响,脚印子深深的,像牛蹄子踩出来的。
“这天儿,一时半会儿晴不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句号从他嘴里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就散了。他转身回到灶房,把身上的雪拍打干净,羊皮袄上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化了一小摊水,湿漉漉的。
胡安娜正在灶台边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柈子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暖洋洋的,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铁锅里的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灶台上还摆着一摞葱油饼,一张一张的,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葱花,葱花在油里炸过,变得焦黄焦黄的,香气扑鼻,看着就想吃。
“又进山?”胡安娜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手里的铲子在锅里翻着,翻得哗哗响,发出清脆的声音,像在唱歌。
“进。”冷志军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横亘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这场雪下得好,雪厚,野兽不好找食,都憋在山沟子里头,正是下套子的好时候。趁着这机会多弄几张皮子,过了年皮子就不值钱了,得赶在年前出手。”
胡安娜没接话,低头继续忙活。她把粥锅端下来,换了炒锅,放了一勺猪油,油化了,扔了一把葱花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儿一下子蹿了出来,满灶房都是葱花的香味儿。她打了几个鸡蛋进去,鸡蛋在锅里蓬起来,金黄黄的,用铲子翻了翻,炒散了,盛在碗里,又炒了一盘酸菜,放了点肉丝,酸菜在锅里炒得滋滋响,酸味儿和肉香味儿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我给你烙了一摞葱油饼,煮了十个鸡蛋,还有一小坛子咸菜,一壶热水,都给你装在挎包里了,你带上,路上吃。”胡安娜把吃的喝的一样一样地装进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里,挎包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丘,拉链都快崩开了,她用绳子扎了两道,又用手拍了拍,检查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开,才放心地递给冷志军。“山里冷,别冻着,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歇着,别逞强。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叮叮当当的,结结实实地钉进了冷志军的心里。
冷志军接过挎包,挎在肩上,又伸手从灶台上拿了一张葱油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嗯,香,脆,葱花的香味儿和面的麦香味儿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又拿了一张,揣进怀里,留着路上吃。
“行了,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把门关紧了,别让那几个狗崽子跑出去疯了,回来我再收拾它们。”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拉开灶房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紧了紧皮袄的领口,缩了缩脖子,一脚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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