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尾声(1 / 1)

多年以后,冷志军彻底走不动了。他坐在炕上,靠着被垛,盖着那张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熊皮,看着窗外的天。熊皮的毛已经磨秃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像秋天的庄稼地,收完了庄稼,剩下光秃秃的茬子,看着有些荒凉,可还是暖和,还是软和,还是舍不得换,也换不起了,不是钱的事,是感情的事,跟了一辈子的东西,扔不下。

天蓝得透亮,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绸子,干干净净的,一朵云都没有,就那么空着,空得让人心里头发慌。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松脂的香味儿,从老林子里飘来的,飘了十几里路,还带着山里的露水气,清清爽爽的,好闻得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股子凉意从鼻孔一直钻到肺里,又从肺里散到四肢百骸,散到每一个毛孔,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他已经很久没出过院门了。腿不行了,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一走路就疼,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冷汗直冒。腰也不行,直不起来了,弯也弯不下去了,像个被折断了的老树,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随时都可能倒下去。手上的关节也变了形,指头弯了,伸不直了,握不住东西了,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吃饭得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有时候送不到嘴边,洒在衣服上,胡安娜就帮他擦,擦完了再帮他舀,一勺一勺地喂,像喂小孩一样。

他不甘心,可没办法。人老了就是这样,不服不行。那些年在山里跑、在海里泡,把身子骨造得太狠了,透支了太多,如今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一天一天地还,一分一分地还,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知道,也许到死才算完。

炕烧得很热,热得他屁股底下发烫,翻个身换个地方,过一会儿又烫了,再翻,再换,翻来覆去的,折腾得胡安娜也跟着睡不好。胡安娜说你别翻了,炕就那么热,你翻到哪儿都热。他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腿疼,腰疼,浑身都疼,不动更疼,动了也疼,反正都是疼,还不如翻翻。胡安娜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把被子给他掖了掖,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炕头,让他渴了喝。

大灰二灰早就不在了,前两年先后走了。大灰先走的,走的那天早上,它从狗窝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冷志军跟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又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然后就趴下了,趴在他脚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二灰在大灰走后的第三天也走了,它趴在大灰趴过的地方,把头埋在前爪里,像是在睡觉,可再也没有醒来。冷志军把它们埋在了后山,跟大毛二毛埋在一块儿,坟头挨着坟头,像它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挤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

大毛二毛也走了,走得更早。大毛走的头天晚上,胡安娜去圈栏喂它,它不吃不喝,就那么趴着,眼睛看着远处,看着老林子的方向,看着那些它年轻时跑过的地方。第二天早上再去看,它已经硬了,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草沫子,像是在吃草的时候走的,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二毛在大毛走的第二天也开始不吃不喝,趴在那里,眼睛看着大毛的坟的方向,就那么看着,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也走了。

点点是大毛二毛走了以后才走的。它活了很久,比鹿的平均寿命长了好几年,连兽医都说这头鹿能活这么久是个奇迹,可能是跟人待久了,沾了人气,也沾了福气。点点走的那天,是个下雪天,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像鹅毛一样,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圈栏上,落在点点的身上,落在它角上那条红布条上,红布条在雪中格外鲜艳,像一团火,在白色的世界里燃烧着。点点趴在地上,角上的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它睁着眼睛,看着院门口,看着冷志军每天进出的小路,好像在等谁回来。

冷志军那天坐在炕上,从窗户里看见了点点,看见了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见了它角上那条飘动的红布条,看见了它身上那层薄薄的雪。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掉了,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想下炕,想去看看点点,可腿不争气,站不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是胡安娜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圈栏前。

点点看见他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最后的一束光,在熄灭之前闪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它的头轻轻地歪了一下,靠在了圈栏的木桩上,就那么去了,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地上。

冷志军蹲在圈栏前,摸着点点的脑袋,摸着它角上那条红布条,摸了好久好久。他的手在抖,身子在抖,心也在抖。他想起点点刚来的时候,才那么一小点儿,腿细细的,站都站不稳,走路东倒西歪的,像个醉汉。冷小军抱着它,小脸贴着它的脸,说“点点,你别怕,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那时候冷小军才几岁大,那么一点高,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可他说到做到了,真的好好照顾了点点一辈子,照顾到它老,照顾到它走,照顾到它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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