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五月,海盐县的春天已经到了尾声。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撑开了一树浓密的叶子,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落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燥热,算不上酷暑,但走在日头底下十几分钟,额头就沁出一层细汗。
百步镇工业园区在这座小城偏东南的方向,说是工业园,其实也就是沿着一条主干道两边排开的几十家大小工厂。五金厂、塑料制品厂、电子元件组装厂,挤挤挨挨地排过去,中午放工的时候,穿各色工装的工人涌出来,路边卖快餐的推车前排起长队,也算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严相初和陈荣供职的那家电器厂在工业园区的靠里位置,从主路拐进去还要走三四百米,两边是几家做机械加工的作坊,白天的时候机器声轰鸣不断,震得地面微微颤。电器厂是三年前才搬过来的,厂房是租的一栋二层的旧楼,一楼做生产车间,二楼被隔成套间做职工宿舍。整栋楼的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年久失修,不少地方的瓷砖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大门是两扇铁栅栏推拉门,门卫室就嵌在门旁边一间巴掌大的小屋里,门卫大爷姓王,本地人,六十出头,在这儿守了快五年,厂里进进出出的人都认得。
5月12号这天是星期一。早上七点半,厂里开工的铃声响过之后,一楼车间里的注塑机、冲压机、装配线次第运转起来,工人们穿着统一发的那种深蓝色工装,分散在各自的工位上埋头干活。头顶的日光灯管年头久了,有几根在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女工高红梅把手里的活儿撂下,揉了揉酸胀的脖子,从工位上站起来往外走。她想上卫生间,从车间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短走廊就是卫生间和楼梯间。可一推开后门,那股气味就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高红梅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她停下脚步,歪着头往楼梯口那边看了看。那股味道她这几天隐隐约约都闻到过,一阵一阵的,时浓时淡,她一直以为是下水道返味儿。可今天不一样了,浓得几乎能看得见似的,黏稠稠地糊在空气里。
她没往楼梯那边去,侧着身子贴着墙根快步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没忍住多看了一眼,楼梯口水泥地上有几块暗色的污渍,像是泼过什么液体没擦干净,凝了一层褐色的皮。
回了工位之后高红梅就没再想这事,继续埋头干活。可到十一点多快放工的时候,那股味道居然顺着通风管道渗到了一楼车间里。坐在靠后墙的几个工人都闻到了,开始交头接耳地嘀咕。
你们闻见了没,又来了。一天比一天重。
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就闻见了,楼梯那边都快没法站人了。
是不是有啥死东西了?老鼠?
老鼠能臭成这样?我上回在老家,邻居家有条狗死在后院里,臭了三天就是这个味。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气,也没个定论。到中午放工铃响,大家端着搪瓷碗、不锈钢饭盒出了车间,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蹲着吃饭。太阳直直地晒着,地上热气蒸腾,那股味道被一搅和反倒淡了些。可等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一靠近车间后门,那股臭气又开始浓起来。
高红梅跟两个女工凑在一块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得跟上面反映反映。三人吃完饭就去找了车间主任刘德贵。
刘德贵是本地人,四十三岁,个子不高,黑瘦,在工厂里干了将近二十年,是从一线工人一步步升上来的。他办公室就在车间靠墙的一个角落里,用玻璃隔断隔出来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里头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面上永远堆着各种报表和单据。
高红梅敲了敲玻璃门,刘德贵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抬头看是她们几个,把笔搁下:咋了?
刘主任,你到后边楼梯那闻闻,这几天臭得不行了。高红梅靠在门框上说,今天更厉害了,车间里都能闻着。
刘德贵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他皱了皱眉:行,我这就去看看。
从车间后门出来,那股味道陡然浓烈起来。刘德贵拿手背捂了一下鼻子,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的水泥台阶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个废纸箱和一条断了腿的塑料凳子,都是长时间没人收拾的杂物。越往上走,刘德贵心里的预感就越不好。
这种臭味他年轻时候闻到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在老家镇上的兽医站做临时工,有一回后院的蓄水池里落了一头牛犊子,泡了四五天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时候那股味道跟现在简直一模一样,是一种混合着腐烂蛋白质和体液的、极其浓重又往下坠的恶臭,用死老鼠三个字根本形容不了。
二楼到了。楼梯正对着的是客厅,铝合金推拉窗关着,碎花窗帘拉了一半,光线透过薄薄的布料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屋子里虽然整洁,但那股味道比楼道里更甚,刘德贵站在客厅门口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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