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叶忠贤的马车便停在了苏府大门外。
他心底压着一腔怒火,万万没料到苏枝意竟敢如此大胆,要他堂堂掌印公公亲自登门。
叶忠贤身后带了数名随从,小德子快步上前,叩响府门。
开门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侍卫。
小德子见状一怔,回头望向马车上的叶忠贤,见他没有反应,这才报明身份。
侍卫闻言,便将一行人引至正厅。
苏枝意坐在轮椅上,心头隐隐发慌。
眼见叶忠贤跨进门来,她十指紧紧收拢,掐进掌心。
几日不见,叶忠贤清瘦不少。
想来是为叶青柔失踪一事日夜焦灼。
身上那身袍子松松垮垮套在肩头,一踏进正厅,便压不住火气,唾沫横飞就要发难。
“苏枝意,你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竟敢叫咱家亲自……”
突然间,他的话音卡在喉咙里。
叶忠贤看见苏枝意身边端坐的宁王妃,整个人顿住了。
他慌忙行礼:“奴才见过王妃娘娘。”
“原来是叶公公。”
宁王妃语调淡淡,嘴角微扬。
“方才我远远听着,倒是好大的气焰,一进门便要指着人斥责。
这般做派,真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看来我要入宫,同皇后娘娘好好说道说道。”
叶忠贤额角冒出细汗,连忙赔笑。
“王妃娘娘恕罪,是误会,全是误会。”
“叶公公在宫中沉浮多年,最该懂规矩。今日这不分青红皂白,便闯到私宅,这算哪一门子的规矩?”
“奴才不知王妃娘娘在此,多有叨扰。”
叶忠贤面色窘迫。
“与我在不在又有什么干系?倘若今日我不在此处,叶公公又打算如何?”
叶忠贤看出来了,宁王妃是专程过来给苏枝意撑腰的。
难怪苏枝意有恃无恐,敢传话叫他登门,原来是早算好了这一步。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半生,最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也正因这份圆滑,才得当今陛下与皇后的器重。
此刻叶忠贤只得压下怒意,谄媚的笑。
“王妃娘娘,实在是一场误会。”
“不必多说这些场面话。叶公公,今日你登门,究竟所为何事,如实讲来。”
“回王妃娘娘,是奴才的女儿昨夜遭人掳走,奴才心中焦急,这才冒昧前来。”
宁王妃没有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神色莫测。
苏枝意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平日里对着自己那般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叶忠贤,在宁王妃面前,原来是这样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宁王妃看向苏枝意:“枝意,你来说,他女儿被掳一事与你可有关系?”
苏枝意声音平静:“娘娘,民女不清楚。”
“你听见了?她毫不知情。
往后问话,也该有个分寸。
刚才你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险些连我都被惊到。
你也晓得我身子孱弱,若是就此被吓出什么好歹,宁王那里,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叶忠贤嘴上连连应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紧握。
他趁着旁人视线错开的间隙,恶狠狠地瞪了苏枝意一眼。
苏枝意心头一紧。
“奴才,有几句话想问苏姑娘。望王妃娘娘恩准。”
宁王妃淡淡颔首。
叶忠贤清了清嗓子:“苏姑娘,人在做天在看。我家柔儿与你无冤无仇,同为女子,你这般行事,难道不觉过分吗?”
“我说了,此事与我无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要抵赖!”
“叶忠贤,闭上你的嘴。”
宁王妃厉声截断,她温和的眉眼冷了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是手里有什么证据?”
叶忠贤张了张嘴,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莫不是觉得我宁王府可欺?
你女儿遭逢不测,怎么就成了枝意害的?
拿不出凭据就当众血口喷人,再敢胡言,小心我打掉你的牙。”
叶忠贤一口银牙咬碎,满腔怒火憋在胸中。
世人皆道叶公公体面持重,可短短时日,苏枝意已经两度窥见他撕破伪装的失态模样。
待到叶忠贤带着人悻悻离去,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苏枝意看向宁王妃,低低地唤了一声:“王妃娘娘,我……”
宁王妃知道她在担忧什么,紧紧握着她的小手:“别怕,那老东西动不了你。”
今日宁王妃为她挡下锋芒,护她周全,苏枝意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满心感动。
宁王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枝意,我也曾和你一般,当年家族大祸临头,我连挺直腰板,高声说话都不敢。
可越是受人欺凌,便越要懂得以牙还牙,该讨回来的,一分都不能退让。”
苏枝意心口一阵温热。
可转念又暗自神伤。
宁王妃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陆家倾覆之时,尚有宁王护着宁王妃。
可她呢?
苏枝意抿紧唇瓣,脸色苍白。
宁王妃瞧出她心力交瘁,柔声说道:
“今日坐得久了,定然累坏。
回房歇着去吧。你若是依旧心有不安,我留两名贴身侍卫守在苏府。
保管那老东西不敢再来寻衅,他若敢跨门一步,直接将他打出去。”
苏枝意没有拒绝,郑重谢过宁王妃。春桃便推着轮椅,将她送回房中。
*
躺在床上,苏枝意辗转难安,翻来覆去。
每动一次身子,周身伤口便牵扯着疼,可睡意全无,怎么都合不上眼。
春桃守在床榻边,瞧着她不停变换姿势,小声打趣:“姑娘,您这是在烙饼呢?”
苏枝意一愣:“啊?”
“奴婢是说,您怎么总翻身,是睡不着?”
苏枝意轻轻叹了口气。
“我心里放不下。”
“是为叶青柔的事?”
苏枝意微微颔首。
“倘若叶青柔失踪,当真有人暗中出手替我出头,我第一个疑心的便是谢兰辞。
也只有他行事这般不管不顾,疯得敢去得罪叶忠贤,不计后果。
可我听闻,他自身都受伤未愈,现下应当没有余力去摆布这般大事。
思来想去,我竟猜不到是谁。”
春桃迟疑片刻,低声试探:“会不会……是陆大人?”
“你疯了?那可是他的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