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闻言神色骤然一沉,正欲细问,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轻柔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来人正是赵雨珺。
今日她身着一袭淡紫长裙,裙摆绣满细碎银线,微风拂过,银纹流转如月辉铺落清波,清雅脱俗、温婉动人。
乌黑发髻之上,仅斜簪一支素白玉簪,不施浓妆、不缀繁饰,愈发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目清丽绝尘。
只是精致得体的衣饰妆容之下,难掩满身疲惫。
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郁怅然,唇瓣始终轻抿,似压着满腹心事、万千委屈,沉甸甸坠于心头,无从舒展。
可抬眼望见吴小阿的刹那,她眼底所有的阴霾怅然,尽数被强行压敛下去。
她悄然深吸一口气,收敛了一身低落情绪,唇角用力扬起一抹明媚笑意,快步上前盈盈行礼,语气温柔清甜:
“吴道友,你可算回来啦!韩公子已在此等候你多日了。”
言罢,她侧身落座,抬手轻轻理了理本就平整无瑕的袖口,借着这细微举动,将满心的委屈、忐忑与不安尽数藏起,不肯外露半分。
一缕清雅幽香自赵雨珺身侧随风漫开,沁人心脾,悄然冲淡了方才谈论诡僧的凝重氛围。
吴小阿心中感慨,与这般清雅绝尘的女子相处,果然赏心悦目、静心舒怀,让人不自觉松弛心神。
同时也看得分明,这女子眼底深处藏着浓浓的落寞,却刻意遮掩,强装从容得体。
赵雨珺落座之后,似是察觉自身神色略显僵硬,索性主动开口,
强撑出一副轻快活泼的模样,浅笑嫣然:
“说来倒是一桩稀奇趣事,我方才从家中赶来,途经合欢阁门前,撞见一场天大的热闹,两位道友可要听听?”
她长睫轻颤,微微垂眸平复心绪,再抬眼时,眼底已是盈盈笑意,
“今日的合欢阁,可谓是彻底热闹翻天。素来泼辣市侩的桃花姥姥,竟当众与一名灰袍僧人拉扯缠斗、哭闹撒泼,动静极大,引得沿街修士纷纷驻足围观。”
“桃花姥姥一边跳脚怒骂,一边哭诉,说是一名筑基小鬼联手这道貌岸然的花和尚,当众戏耍轻薄于她,让她老来失身,沦为笑柄,却又对那僧人无可奈何,那场面滑稽至极!”
“平日里精明圆滑、高高在上的桃花姥姥,此刻全然不顾半分体面,披头散发、跺脚捶胸,骂得声嘶力竭。反观那僧人,满脸窘迫无措,一身灰袍被扯得破烂褶皱,面容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只会一遍遍慌张默念阿弥陀佛,百口莫辩、狼狈至极。”
“围观修士尽数哄堂大笑,纷纷调侃,说从未见过这般急色花和尚,放着风月雅地不流连,反倒当街招惹阁楼姥姥,荒唐可笑、闻所未闻。”
“最后那僧人被闹得颜面尽失、脱身无门,情急之下催动某种秘术,一股无形神魂气浪骤然席卷四方,全场围观修士尽数抱头失神、僵立原地。”
“待众人缓过神来,那灰袍僧人早已遁逃无踪。只留桃花姥姥立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跳脚痛骂,一口一个‘无良秃驴!挨千刀的坏和尚!不得好死!’,咯咯咯,那模样又气又好笑。”
讲到滑稽之处,赵雨珺自己先忍不住轻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渐渐冲淡了眼底的阴郁,添了几分真切灵动。
可听完这番生动叙述,吴小阿心底只剩无语与心惊。
没想到此事竟闹出这般大的风波。
可想而知,此刻的了却和尚定然颜面尽失、怒火滔天,多半正在满城搜寻始作俑者。
一想到自己招惹了这尊阴诡的僧人,
吴小阿便头皮发麻,暗自心惊,此番埋下的隐患,实在难以预估。
与此同时,他心底亦悄然发软。
赵雨珺看似笑得轻快明媚,实则是强装欢颜、刻意转移话题,用叙述趣事来掩盖满腹心事。
眼底藏着委屈落寞,却依旧顾全众人氛围、体贴周全,这般懂事模样,着实让人心生怜惜。
一旁的韩奕更是嘴角微抽,瞬间洞悉了全部真相。
他方才还在忧心吴小阿无端与大煌寺僧人结怨,恐惹祸上身。
万万没想到,这位随性洒脱的兄弟,竟将那大煌寺的得道高僧忽悠至风月阁楼,当众设计戏弄,令其颜面扫地。
这哪里是结下小怨,分明是逼得一个出家人破了清规戒律,这哪还有半分缓和余地。
赵雨珺敏锐察觉二人神色古怪、默然不语,心头骤然一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暗自忐忑思忖:莫非是自己方才笑意太过夸张、言语略显轻浮,失了端庄仪态?
还是这桩趣事本就无趣,引得二人无感?
一念至此,她连忙收敛笑意,满心懊悔紧张,小手微微攥紧,匆匆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轻轻置于石桌之上,
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吴、吴道友,你此前托付搜罗的灵植,奴家已然尽数备妥。”
说罢,她小心翼翼将储物袋中的物件逐一取出。
数十只大小规整的玉盒、木盒整齐排布于石桌之上,
每一只盒身都贴着纤细工整的娟秀标签,品类、年份、品相标注得清晰详尽,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赵雨珺取出吴小阿此前交付的素笺清单,逐一对照核验,指尖微紧、动作拘谨细致,
声音愈发轻柔低沉,裹挟着浓重的愧疚:
“吴道友,还请见谅……你托付的几株稀缺灵植,极其罕有、且有价无市。奴家倾尽人脉资源,奔波一月,也只寻到其中一两株,便迫不及待拿来给你过目了……当然,品相都是极好的……”
修仙界素有定规,托人炼丹需备足五份灵材,方能换得一炉成丹,且这还是在丹师造诣高深的前提下。
赵雨珺深谙此道,心中愈发忐忑愧疚。
她迫不及待将成果呈上,亦是藏着几分小心思。
念及此处,脸颊悄然染上浅浅红晕,分不清是羞赧还是自责。
她微微垂首,目光紧紧落在桌面灵植之上,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吴小阿的神色,
一举一动皆透着拘谨谦卑,唯恐惹得对方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