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震惊至极,却还没反应过来时,忽然,张念朱叫道:“好哇,你们一个个的都来骗我是不是!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叫萧阳,又叫花阳啦?”
沈青萍被这句尖叫从震惊中拉回,暗自好笑,这妮子不如何关注当今皇子为何出现在他们一行中,而在乎为何骗她,当真是不经世事,不知道害怕。
花阳脸一红,不好意思道:“阿朱姑娘,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是我找到我阿姐了,是她告诉我的姓名的。”
“你阿姐?”杜俊疑惑道,他只知道师父从不让这小子下山,却不知缘由,自然也不知他还有家里人,原以为他是个孤儿,所以对他更加照顾。
花阳点头道:“对,我阿姐,她叫花月,就是阿姐说,我叫花阳的。”
“谁?”杜俊和姜成同时惊的跳起,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沈青萍先前见过,所以并不惊讶,否则定是比这两人的反应还夸张。张念朱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义,只是被这两人的大叫吓了一跳。
姜成惊道:“就是那个‘一剑破城甲,两剑取王畿’的天下第一昙花剑仙花月!”
杜俊脸上忽现阴霾,随后一闪而逝。
沈青萍突然间如触电一般,左手迅速把花阳拉回身边,右手刺出长枪,直抵姜成项上人头。
众人都被沈青萍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呆了,杜俊立马伸出两指,捏住沈青萍的枪尖,以防面前这年轻人真的冲动。笑着调侃道:“你做什么?他可是当朝皇子。”
沈青萍用力一抽,想脱开杜俊,可长枪却纹丝未动,沈青萍放开花阳,双手齐上,却仍是被杜俊的双指捏死。
杜俊嘿嘿一笑道:“年轻人,别太浮躁。”
花阳不明所以,问道:“沈大哥?怎么了?”
沈青萍仍是死攥着长枪,皱眉道:“既然他是皇子,那就是天阳帝姜平的儿子,而你是扶阳王花荣的儿子,你们两个可是不共戴天的仇家!”
花阳猛的惊醒,既然如此,那对面这位便是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转念间花阳忽然又记起一事,姜成本来便是要寻找一位姓花的年轻人,难道……
花阳望着姜成,眼中略显诧异。
此时姜成也极是尴尬,二人身份明示,竟是不共戴天的仇家,放在江湖上,早就拼命了,不过此时太师杜俊在身旁,无论如何姜成也不可能有丝毫损伤。
姜成举手投足间,想解释什么,却也不知如何解释,只道:“萧贤弟……不,花阳……”
未等说完,花阳抢道:“我相信姜大哥不会的,沈大哥你先把枪放下吧。”
杜俊松开双指,沈青萍缓缓放下长枪,将身子扭到另一侧,仍是不信这位从皇宫中长大的天阳二皇子,幽幽道:“哼,人心险恶啊。”
杜俊用桃花枝搔搔头,微笑着摸摸花阳的头,看着这个生性纯良的师侄,虽然已入江湖,可却没有学到那些江湖陋习,他这个师伯甚感欣慰,满意的点点头。
张念朱也附和道:“是啊,姜大哥一路护着我,绝不是坏人的。”
杜俊哈哈一笑道:“小姑娘,怎的谁对你好,谁就是好人么?”
张念朱脸一红,在她眼里,确实是这样,从小,她周围的人对她都很好,所以她们都是好人,任凭外面的人怎么说,她都不信。
杜俊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蓦的一怔,不由自主的抬手缓缓去摸张念朱的脸,张念朱不明所以,但仍是下意识后撤一步,躲开了。
杜俊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道歉,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道:“小姑娘,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张念朱不解道。
杜俊擦了眼角的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念朱”
一听这三字,杜俊浑身一颤,定在原地,颤抖的双手不自觉的又去摸张念朱的脸,不知为何,这一次张念朱没有闪躲,总觉得面前这个大叔,很亲切。
杜俊努力抑制自己的眼泪,毕竟在一众小辈面前落泪,委实说不过去。可面对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庞,杜俊还是忍不住,两行热泪缓缓而下,喃喃道:“像,真像。”
“你爹是张素,你娘是朱妙江。”杜俊轻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张念朱问道。
杜俊猛吸一口气,轻声道:“朱妙江是我阿姐,我……我是你的舅舅啊。”
“舅舅?”三人一惊,同时脱口而出惊道。
张念朱先是一愣,随后问道:“舅……舅舅?可是我娘姓朱,你姓杜啊。”
杜俊唉叹一声,摇头道:“阿姐她为了离开家,跟那个小贼张素,便弃了杜姓,随母亲朱姓。”
“这样么。”张念朱点点头,她对她娘一无所知,她爹从来不跟她讲,面前这位大叔说的诚恳,而且饱含热泪,张念朱不由得相信。
张念朱问道:“那你能跟我说说我娘的事么?”
杜俊缓缓仰头,猛吸一口气,惋惜道:“她本是丞相之女,奈何……糊涂,糊涂啊。”
忽然,杜俊目光凌厉,气势恢宏,望向东北角,有人来了。
只见东北角疾驰而来一人,身材魁梧,面戴虎皮面具,五步便来到几人面前,看到杜俊,身影一顿,立在数丈外。
杜俊眯眼一瞧,不屑一哼。
来人将面具摘下,正是魔教教主张素。
张念朱惊喜道:“爹!”
张素瞬间慌了,忙问道:“女儿,你没事吧!”
张素对这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从来不舍得张念朱离开身边半步,此时两人已分开几天有余,张素早已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什么江湖约定,立刻派出手下所有教众寻找,这几日已在江湖上弄出不小的骚乱。
张念朱回道:“爹,我没事。”
杜俊轻瞥一眼道:“有我在,她能有什么事!”
张素略显羞愧,底气不足道:“杜……杜老弟,可还安好?”
“好?好的很!”杜俊语气强硬,似是对张素无限恨意。
张念朱却不明所以,高兴道:“爹,这个大叔说是我舅舅,这是我舅舅么?”
“是。”张素点头道。
张念朱一脸惊奇,扭着头笑着望向杜俊,她从来没想过除了她爹还有其他血缘亲人。
而杜俊目光灼灼,盯着张素,而张素只得不断躲闪。二人沉默片刻后,张素看着张念朱,叫道:“女儿,过来。”
张念朱不明所以,但还是走向张素。忽然,杜俊桃枝一拦,说道:“当年,你说过会保护好她的,如今看来,你并没有,所以,她不该继续待在你身边了,这丫头我要带走,回杜家!”
“不行!”张素斩钉截铁道,唯有这件事,他无法让步半寸。
张素曾在朱妙江的尸体前发过誓,要护张念朱一辈子平安。自从朱妙江死后,张素就无时无刻的背负着愧疚和悔恨,只有张念朱活蹦乱跳的在他身边,他才能稍微减轻一些内心的煎熬。
“我答应过妙江,要保护我们的女儿平安,我不能让你带走她。”站在杜俊面前,张素拿不起一丁点的架势,只能卑微乞求,毕竟他真的对不起妙江,对不起他们杜家。
“哼!由不得你了!”杜俊轻挥桃枝,一股香甜的桃风将张念朱抚到身后,撞在花阳怀里,花阳脸一红,轻轻撑起张念朱。
杜俊纵身一跃,停滞空中,手中桃枝高举头顶,凭空慢慢画圈,杜俊周身气流随之卷动,一瞬之间,桃枝之上便聚起一道龙卷,如野兽般疯狂咆啸,直冲云霄。
其他人见到这场景,都不觉心中惊惧,即使目标不是自己,可这般力量,着实恐怖。沈青萍看着半空之上,呼风唤雨的中年人极是崇拜,不禁惊呼其名:
‘谪仙人’——杜俊
张素望着动真格的杜俊,丝毫不敢怠慢,看着自己的冰蚕手套,也不能动用紫煞功法,否则毒气误伤,只会更加悔恨莫及。于是张素随手抓起地上一截树枝,只能用当初他名震江湖的刀法。
可这刀法,自朱妙江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了。
莫说对付杜俊,就连能不能打的过沈青萍都不好说。
张念朱终于看出了不对劲,大喊道:“不要!不要杀我爹爹!”
杜俊目光轻轻一瞥声音来源处,忽然间神色恍惚,一瞬之间,仿佛时空都静止一般。杜俊双眼朦胧,看着下面那张无数次只能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杜俊失声哭道:“阿……阿姐”
此时在杜俊眼中,周遭被龙卷吹起的风沙视若无物,静静站在下面的那位红衣女子,鼻子略高一点,脸颊略瘦一些,俨然便是朱妙江的模样。
杜俊双眼噙满泪水,全然不知将张念朱错认为朱妙江,只觉得在这漫长的岁月尽头,终于与她相逢。
突然间,飓风四起,地动山摇,方圆万里乌云翻涌,天雷滚滚,惊现骇世怪象,以杜俊为中心的这一小方天地间,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树木全被飓风连根拔起,与沙石一起搅拌在空中,整座森林,仿佛混沌。
花阳下意识的紧紧将张念朱护在身下,而其余人不约而同的望向那黑暗半空之上的仙人之姿,不可置信道:
“一重境!”
林子外,青霞剑仙余青霞刚带着一众弟子出林,突觉身后压力骤升,猛一回头,无数条巨大龙卷裹挟着巨树沙石狂袭而来。
余青霞猛的一惊,一时不知这是谁的杰作,急挥出一剑,天下第三剑凤栖梧光速出鞘,伴随着一道尖锐凤鸣声,一道足以斩断天穹的剑气倾泻而出,“轰”的一声将龙卷乱象拦腰斩断,在巨大风暴中撕开一道裂缝。
余青霞望着天地乱象,眉头紧皱,紧紧咬出三字道:“一重境?”
仅一瞬之间,风暴再次狂袭而来,余青霞又接连挥出一十三剑,这才堪堪阻挡,一行人迅速撤离,风暴接踵而至。
而此时的各路武道宗师都感受到一股来自东方的极强威压,不约而同的向东方望去。
天阳皇城内,天阳帝默默的注视着东方,那股威压让他气息紊乱,不觉间加大了喘息。
天阳帝幽幽摇头道:“又是这股熟悉的味道,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再次体会。”
立在一旁的儒雅书生附和道:“当年近在咫尺,这次倒是远在天边。”
姜平轻哼一声,道:“先生,当年花月可是把剑都架到我的脖子上了,能一样么。”
谢恒轻摸着下巴,吟叹道:“花开花落花无缺,缘起缘灭缘心结。”
天阳帝听着这句自古流传的古老谚语,眼神空洞,默默叹息,思绪又飘到了那个略微炎热的下午。
谢恒见天阳帝心病又犯,也不打搅,退后两步,转身退下。待到一只脚踏出书房时,天阳帝开口道:“先生,她要回去,便让她回去吧,毕竟朕亏欠她太多……”
谢恒嘴角微微上扬,回道:“谢恒知道了。”
天阳帝又补了一句“国师心念太重,若是他执意阻拦,先生就帮她一把……”
天阳帝话未说完,戛然而止,忽然自嘲般笑了出来,谢恒也微微一笑,二人都心知肚明,天下第一的昙花剑仙,莫说国师,就连他们一起,都未必拦得住。
此时,东州一小片混沌之中,杜俊抬手间便是毁天灭地,可他仍是无限柔情的盯着那张温柔的面庞,在黑暗中犹如明珠一般熠熠发光,杜俊微微侧耳,仿佛听到阿姐在轻声唤他:
“小阿俊,小阿俊,我们家小阿俊出息啦,已经变得这么厉害啦,姐姐真开心。”
杜俊原本原本泪眼朦胧,神情严肃的脸上忽然笑了,几十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
直到泪水渐去,他才缓缓看出那不是朱妙江,而是张念朱。
杜俊长舒一口气,缓缓落地,天地异象逐渐恢复平稳,整片林子早已夷为平地。再看杜俊,众人又是一惊,刚才还是一头青丝,如今已然白发苍苍。
沈青萍颤着声音问道:“您……您入一重境了?”
杜俊不言不语,余光已注意到披在肩上的白发,又缓缓伸手,看着和常人无异的手掌,眼神尽是迷茫。
一句古老的箴言在杜俊脑海中浮现:
花开花落花无缺,缘起缘灭缘心结。
“呆子……”张念朱的哭腔惊醒了所有人,刚刚的风暴飞沙走石,全部打在了花阳身上,如今花阳破烂的衣服隐隐流出血迹。
张素一个闪身来到张念朱身旁,查看张念朱有没有受伤,急道:“女儿,你没事吧!”
刚刚那不可思议的场景,张素本能的想要到张念朱身旁,可意识和身体似乎已不在一个世界,无论张素如何着急,身体皆是无法动弹。
张念朱挣脱张素,抱起昏着的花阳焦急的哭了起来。
杜俊忽然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看着花阳一身的伤,既心疼又自责道:“怪我,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