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阳迷迷糊糊的醒来,此时已身在一个小医馆中。张念朱趴在床边昏昏睡着,杜俊坐在茶桌前,眼神空洞,散着微光。沈青萍环抱双臂,倚在门口。
花阳看着静静伏在床边的张念朱,轻声唤道:“阿朱姑娘。”
杜俊闻声立刻回过神来,快步走到花阳身前,急问道:“可好些?都怪师伯!”
花阳微笑道:“我没事的,师伯。”
随后看向还在睡着的张念朱,杜俊解释道:“这小阿朱昨夜一夜没睡,都在照顾你,此时是太乏累了,你让她睡一会吧。”
花阳点点头,迅速穿好衣服,小心的将张念朱扶上床好好歇息。
“没事吧!”姜成闻声从门外闯进来,却被沈青萍长枪抵在门上拦了下来,沈青萍总觉的这二皇子不是好人,所以对他敌意很大,不让他进屋,所以一个堂堂大国皇子,只能蹲在外边的屋檐下等着。
“你没事吧,姜大哥!”花阳关心道。
沈青萍一脸没好气道:“三品高手,他能有什么事!”
“什么?一品!姜大哥你不是不会武功么?”花阳一惊。
原来此前姜成是故意隐藏自己的武功,可杜俊登仙时情况及其恶劣,倘若不施展武功护身,定是会和花阳一个下场,被砸的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沈青萍一听他还另有隐瞒,神情瞬间警惕,冷冷哼道:“你果然是另有所图!”
姜成一时语塞,看着花阳道:“我真的不是有意隐瞒于你,只是我修习的是破军剑法,乃是皇家剑法,倘若我使出来,那定是要被人瞧出来的,到时候惹出一堆麻烦事,那就得不偿失了。太师知道的,不信你问太师。”
姜成急切的望向杜俊,杜俊轻轻点头。
花阳沉默片刻道:“没事,姜大哥你没事就好。”
毕竟姜成一路待花阳不薄,花阳心眼又浅,所以并不在意。最后沈青萍极不情愿的放姜成进屋,四人围坐在茶桌旁,最为显眼的,还数一头白发的杜俊。
突然,张念朱猛的起身,口中大喊道:“阿爹!”
原来是张念朱做了噩梦,众人见张念朱满头大汗,赶紧上前安抚,又叫了大夫,服下一碗安神药,这才平静过来。
张念朱死死攥着杜俊的衣袖,哭嚷道:“求求你不要杀我阿爹,不要杀我阿爹!”
张念朱确确实实被那惊人的场面吓到了,就连现在仍是满心余悸。杜俊轻抚着张念朱的额头,答应道:“不会的,不会的,刚刚舅舅是唬你爹的。”
“那我爹呢?”张念朱焦急的向门外望去,却不见一个人影,倘若张素在的话,定是会不顾一切冲进来。
“你爹已经走了,他魔教教主的身份暴露,不便在此久留。”沈青萍道。
杜俊眼神飘忽不定,藏不住的愧疚,缓缓道:“小阿朱,要不你就跟我回家吧。”
看着面前这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张念朱莫名感到一丝恐惧,不知是噩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张念朱扭着头不与他对视。
杜俊看张念朱在逃避自己,不禁黯然神伤,但也怨不得别人,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杜俊知趣,转身便出去了,几人一同望着那个背影,只有两个字来形容:
落寞
花阳几人在屋子里安抚张念朱好一阵,直到张念朱睡着,几人才缓缓退出来。
杜俊坐在院子中,背对着屋子,望着天空。几人走到杜俊身边,杜俊半垂着眼眸,无精打采,轻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花阳回道:“已经睡着了……”还欲再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杜俊自然看出这小师侄的心思,刚想开口,却被沈青萍打断,沈青萍略微有些急切的问道:“您真的入一重境了么?”
杜俊看着面前这个直率的年轻人,摇头轻叹道:“不重要。”
“很重要!”沈青萍笃定道。
想要成为天下第一,那就必须要打败所有人,如今三重境的沈青萍,已经隐隐感觉到自身天赋的上限了,能不能入二重境都不好说,倘若杜俊真的入了一重境,那便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沈青萍想要打败杜俊,那就只能入一重境,何等的天方夜谭。
杜俊眼神一转,仍是低迷道:“怎么说呢,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刚刚在那林中,我确实遁入仙门,入了一重境,可现在,还是二重境。”看在这小子实诚,又不坏,杜俊便坦言相告。
“一重境真的就是得道升仙!”姜成忍不住惊道。
杜俊犹豫一瞬,轻轻点头,他也不晓得,如果面前这几个年轻人知晓了天道仙路,是否会对他们以后的路途有影响。
沈青萍听后,并不理解其中缘由,只知道杜俊确实入了一重境,便又问道:“那您现在就是天下第一了。”
“天下第一?”杜俊浑身一颤,一股磅礴内力激荡而出,杜俊咬牙切齿,猛的看向沈青萍,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和当年的张素一模一样,都要成为什么天下第一,杜俊心中恼火万分,一掌击向天空,却突然想起屋里正睡着的张念朱,又急转手腕,压了下去,深呼几口气,这才缓缓平复,看着沈青萍惊愕下坚定的目光,杜俊摇头轻叹一声,回道:“不,天下第一永远是那个女子。”
杜俊看着花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说道:“昙花剑仙花月,那是武道最高的山,只有翻过那座大山,才能,不,才配叫天下第一。”
几人都有些诧异,沈青萍问道:“您都入了一重境,还打不过昙花剑仙?”
杜俊默然,不再言语。那位女子,是杜俊十五岁入江湖以来,见过的天赋最高的剑客,高到什么程度呢,倘若其他二重境宗师的天赋是小溪,那花月的天赋就是大海,就算全天下所有的小溪汇聚,都不及她的十之二三。
杜俊看着面前这个在他们眼里与常人无异的年轻人,轻声说道:“以你现在的武功,只知道昙花剑仙厉害,却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厉害,就如蚍蜉不知大树。倘若你以后跻身了二重境,成了一代宗师之后,你就会明白,何为缸中鱼入山川湖海。”
花阳听到他并不了解的姐姐,竟是如此人物,不禁震惊万分,而震惊之余,他仍对另一事极其好奇。
“师伯,您与阿朱姑娘的爹娘到底……”花阳仍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不知为何,他总想知道其中缘由,而杜俊心思细腻,已经看出花阳与张念朱两人互有情愫,所以才为彼此担心。
杜俊望着天空,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不禁长叹一声,
思往事,愁如织。
“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小阿朱她娘以前叫杜妙江,是我的姐姐,更是当今丞相杜康之女。”
……
“我与阿姐相差不过两岁,阿姐从小就很宠我,每次我逃学出去玩的时候,回来都要挨训,这时阿姐就会站出来保护我,爹打我打的狠,却不敢打姐一下,所以每次阿姐把我护在身后,我都能免了皮肉苦。”
“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留给我,记得那年她送我一个她亲手雕的小木人儿,雕的是一个拿剑的侠客,阿姐对我说,她长大了也要当一个劫富济贫的女侠客。”
……
杜俊嘿嘿傻乐,全然忘我的讲着,姜成沈青萍花阳三人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受到阿姐的熏陶,我渐渐的也喜欢上了练剑,每次阿姐看到我练剑,都会夸我剑舞的极好,嘿嘿,其实我是不擅长耍剑的。”
“后来有一次……”杜俊的笑面渐渐转黑,眉头慢慢皱紧,双手也渐渐握紧。
“阿姐听说城东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剑客,非要拉着我去看,我俩到了之后,那人正在与另一人比武,已经打过数个回合了,那剑客手持宝剑,双手抱臂,全然大宗师风范,半点伤都没有,看着对面那个苟延残喘的小子,轻蔑说道:‘小子,别自讨没趣,快快认输吧’而那个浑身是血,拿着一把大刀的小子说道:‘我要打败你,然后成为天下第一!’后来,两个人又过了数招,结果不出所料,那个拿刀的小子被打的就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比武结束,人就各自散了,也没人管那小子。”说到这,杜俊一拍大腿,恨恨道:“那小子当时怎么就没死了呢!那剑客装什么烂好人,当时就该一剑杀了他!”
众人也听得明白,杜俊口中的那个小子应该就是张素了。
杜俊接着道:“我阿姐见他可怜,便把他送到医馆,后来就时不时的跑到那个医馆去照顾他,我起先并没在意,后来渐渐的,我就发现阿姐不对劲了,每次从医馆回来她都满面春光,笑容盈盈的,我从没见过阿姐那样开心过。”
“后来我将这件事与爹说了,爹当时就怒了,直接跑到医馆把人揪了出来,赶出了京城,又把阿姐软禁在家里,爹是绝不允许阿姐跟那么一个江湖流浪汉子在一起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阿姐爱上了他,几次想逃出去找他,都被爹给拦住了,阿姐知道是我给爹通风报信的,可她却从未怪过我……”
杜俊两行热泪悄悄流下。
“直到后来,阿姐与爹越闹越僵,最后阿姐几乎都要与爹断绝关系了,我于心不忍,也有几分对阿姐的愧疚,便悄悄给张素送了信。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瞒着父亲,在院墙的东南角下,亲手将阿姐交给张素,两人便就此私奔了。”
杜俊越说越狠,越说越悔。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有在见到阿姐了,只是偶尔能打听到一些传闻,但多半都是张素那厮的事,很少有阿姐的事,只知道她改了名字,随了母姓。”
“自分别之后,我再次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一年我在青城山上清修,张素抱着阿姐的尸体来山上,求什么……起死回生的丹药……”
杜俊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回想着那段痛苦不堪的记忆,在那个空旷的道观中,曾经最爱他的人,如今却全身僵硬,面色惨白的静静躺在他的面前,杜俊望着那张本该温润如春的脸,想去摸,却不敢摸,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想去唤她的名字,可话到嗓子却只能哽咽哭泣,他就那么跪在她的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师父李天明拍着他的肩膀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他才终于有所反应。
“当初是我亲手送走了她,最后是我亲手埋的她。”
杜俊忽然仰头长笑,面容狰狞道:“报应!这就是报应!”杜俊双眼圆瞪,面色涨红,满头白发张牙舞爪,浑身散发着一股可怕气息,沈青萍和姜成同时一惊,心道:不好,走火入魔了!
两人迅速出掌,搭在杜俊背后,传进内力,这两份内力对于杜俊来说自然是恒河一沙,不过杜俊刚刚走势,这两股内力就如甘泉之水般将杜俊唤了回来,片刻后,杜俊缓缓恢复过来,沈青萍和姜成二人缓缓撤掌,已然虚脱。
杜俊调整内息,看着两人道:“多谢两位了。”
“太师不必客气。”姜成虚弱点头道。沈青萍轻哼一声道:“你才出多点力气?”
三品境界自然是远不如三重境的内力深厚,姜成只是睨了沈青萍一眼,并未理会这句嘲讽。
杜俊向花阳道:“小师侄,你代我为他们二人疗伤吧,我现在内力不稳,不能传内力与他们。”
“我?我不会武功啊。”花阳不好意思道。
杜俊显着疲态,轻轻微笑道:“你不会武功,并不代表你没有内力啊,你从小随着师父汲取天地之气,内力已然是上乘的。”
“你按着我的法子做就行了。”杜俊言传身教,花阳按照杜俊教的,把手放在二人背上穴位,由丹田引气,游走全身,最后汇聚到双掌之中,缓缓传入沈青萍和姜成体内。
二人顿感一股极其富有底蕴的内力如流水般自背部至五脏六腑,在流到身体各处,极是舒服。
沈青萍惊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花阳嘿嘿一笑,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小随着清虚道长在清泉山水中打坐,吸纳吞吐的都是天地自然灵气,是一般练武之人无法比拟的。后天又有张怀玉传授的太极之道,使得存于丹田中的内力游走全身,不仅强身健体,而且使这股内力变得更加刚醇。
杜俊看着花阳,低头说道:“她就埋在山后的樱花林中,就是你经常扫的那座没有墓碑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