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汉生硬要把一件省政府甚至是国家强推的事情，和校友私情扯上关系，目的只有一个，要李怀节记他一个人情。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这才用这种十分婉转的方式说了出来。
“曾局长，陆厅长那边，我是切切实实割了他一块肉的。”李怀节笑着端起茶杯，“大数据管理处，正处级架子，三年九千万的投入，他亲手搭起来的。
我一分钱没花，全端走了。
换句话说，我是去摘桃子的，礼节周到一些也是我的本分嘛！”
说到这里，他揭开茶杯盖，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神情更随和了一些，语气也欢快了一些顿了顿：“所以您说我一碗水端不平，这可真不是我没水平，它就不是一码子事。
科技厅那边，套一句陆文雄厅长的话，叫‘你这是来割肉的’。
今天到曾局长您这儿，说实话，我没想着能谈出什么结果。尽到职责，把话说清楚了，也就是了。”
曾汉生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所料不差，省政府那边果然有说法。
李怀节当然不会跟曾汉生说，省领导对统计局、经信委的态度如何如何，他和曾汉生没这份交情。
但是，场面话还是要说几句的。而且，曾汉生的处事水平和精神境界，也确实当得起他这几句恭维话。
“但是，您今天给我补了一课，维护部门利益和深度改革不但不冲突，还能有效互补。
您的立场和角度，都值得我认真学习！”
曾汉生面对李怀节的由衷之论，并没有过于谦逊，只是摇摇头，简单感慨了一句：“哪儿呀，都是被逼的。”
李怀节没有理会曾汉生的感慨，接着圆场面：“至于校友不同校的，曾局长，我们以后是要在一个战壕里干活的。
今天这顿饭吃完，您就是我并肩扛事的战友。战友之间，不讲究校友。”
“好。”曾汉生开怀一笑，点点头，提醒道：“既然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经信委这块骨头可不好啃，你要小心崩掉门牙。”
李怀节和省经信委没怎么打过交道，仅有的寥寥数次，见到的都是处级干部。
就算这样，他也感觉到了，经信委的官架子很足，一副大部委的派头，不好打交道。
“曾局长，说半截话就跟喝半杯酒一样，你倒是把话说全了，怎么个不好啃！”
曾汉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把毛巾叠好，搁在一边。
“李委员，你刚才说，科技厅那边你是去摘桃子的。那我问你，你知道经信委那边，你要摘的是什么吗？”
李怀节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不是桃子。”曾汉生自己回答了，“是命根子。”
他把手掌摊开，五指张开，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称重。
“去年一年，全省数字化建设项目总盘子将近十个亿。从项目申报、评审、立项，到中期考核、结项验收，从头到尾，全是经信委一家说了算。
十个亿的项目审批权，你拿走了，他手里还剩下什么？”
李怀节听得很认真，但没有表态。
“这还只是其一。”曾汉生继续道，“其二，经信委下面有一批事业单位，专门做项目评审和信息化咨询的，养着上百号人。
这些单位的经费从哪里来？
从项目评审费里来，从企业咨询服务费里来。
你把项目审批权拿走了，这些单位的饭碗就碎了。
上百号人，背后是上百个家庭。
你李委员大手一挥，他们的退路在哪里？”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加重，却比加重了更有分量。
“还有其三。王坚这个人的性格，你恐怕不太清楚。”
李怀节抬起头，目光专注了几分。
“马阳出事后，他一度非常被动。那段时间，省里到处是风言风语，说他和马阳的关系如何如何。
但他硬是撑下来了，不但撑下来，还稳住了经信委的局面。”曾汉生缓缓说道，“你知道他是怎么稳住的吗？”
李怀节摇头。
“他把本来应该分给各处室的项目审批权，悄悄地集中到了自己手里。
表面上，各处室还有建议权，但实际上，每个项目最终能不能批、批多少资金，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用这种方式，把整个经信委捏成了一块铁板。
底下的人对他又敬又怕，因为所有人的饭碗，都在他手里攥着。”
曾汉生说到这里，停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要从他手里，把这块铁板最核心的那部分撬走。
你觉得，他会用什么态度来接待你？”
李怀节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曾局长，您刚才这番话，算不算是战友之间的情报共享？”
曾汉生也笑了：“你说是，那就是。”
“小郑，”李怀节扭头吩咐道，“你现在就和经信委的办公室联系，看看王主任什么时间有空，就说我要登门拜访。”
吩咐完，李怀节就把经信委的事情放到了一边，专心陪曾汉生用餐。
等李怀节从统计大楼出来，时间都快到下午一点了，还是没等到经信委办公室的电话通知。
说实话，经信委办公室这么做，是在替他们的主任王坚结仇呢！
一个省委委员主动提出要到你们单位来拜访，哪怕这个委员的排名并不高，你们应当也必须拿出迎接省委领导的规格来。
结果呢，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连接待时间都定不下来。
经信委这不是看不起省委领导，他王坚还没这个胆子，他这是看不起李怀节这个省委委员。
特别是在王坚还没有省委委员这一层政治身份的情况下，这不是结仇，又是什么呢！
“回省委。”李怀节吩咐完老张之后，对小郑说道，“通知省委办公厅，就说我明天上午九点半，到经信委调研。
请他们出一份数字化建设的调研提纲，并通知经信委的同志准备接待工作。”
小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李怀节的眼神有点小困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还是自家领导第一次行使省委委员这一领导职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