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的工作因为书记、副书记都先后调离，由排名第一的副书记临时主持日常工作，这肯定不是常态。
在姜成林走的第二天晚上，新任命的省委副书记刘东海同志，在中组部干部二局领导的陪同下，赶到了星城。
接机的人选有两个，一个是即将离任的省委秘书长金逸贤，另一个是省委组织部部长方兴华。
最终，还是省委秘书长迎来送往的职责，促使关述之点了金逸贤的名。
老实说，这趟接机的活儿，其实是金逸贤为衡北省站的最后一班岗。
“十一”之后，他就要赴三江省担任统战部部长一职。
所以，金逸贤对接待刘东海的心态是放松的。
当然，礼节上是无可挑剔的。
甚至连停车后到下车之间的节奏，都拿捏得精确到秒。
车上，刘东海心情复杂地看着沉默不语的金逸贤，欲言又止。
刘东海作为中央党校的副校长，能够调来衡北省担任专职副书记，程序上属于“进一步使用”。
组织上的重用，并不是因为刘东海做出了多大贡献，而是他高度注重维护程序的鲜明个性。
在刘东海看来，衡北省的六名常委联名越级汇报，从一定程度上损害了组织威信。
不派一个人下去整饬一番，怎么能体现组织程序这根“高压线”的威力？！
而且，他自认为，自己在党校主抓的“军民融合”课题上，从产业结构、政策调整等多方面，对中央意图作了比较透彻的阐释。
说起“军民融合”专题课，刘东海不由得想起了李怀节，那个旗帜鲜明地排斥国外资本和私人资本进入的学员。
说实话，对李怀节这种不愿意随大流的学员，刘东海是不喜欢的。
他认为，在中央党校这样一个庄严的学府里，喜欢冒尖就是不合群，不懂得团结。
而这样一位不懂得团结的干部，本身就不值得组织培养。
所以，尽管李怀节的毕业论文写得洋洋洒洒，甚至有不少观点被他刘东海吸收使用了，他也只是给了一个“良”。
在刘东海想来，这样的干部回到原单位，是一定会被地方党委批评，甚至问责的。
因为按照惯例，“良”字评语就等于不合格！
但是，据刘东海的了解，李怀节回到地方，虽然被地方党委排除在军民融合工作之外，却也没有被批评，更没有被问责。
不但没有被问责，还给他提了一级，从正处级提到了副厅级。
刘东海虽然没有对外说，但自己想什么自己最清楚，心里头当然不痛快。
等红灯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坐在身旁，坦然自若的金逸贤，笑着说了一句：“金秘书长，星城的智慧交通搞得怎么样了？”
金逸贤有些惊讶地看了刘东海一眼：你这个问题问得也太大了，大到需要开一堂课才能讲清楚。
会不会提问题，其实很能体现领导水平。
金逸贤笑着点点头：“刘书记，星城的智慧交通整体水平，在全国范围内处在中上游吧。
星城在市委书记袁阔海同志的领导下，智慧交通项目的进度抓得很严。
补齐感知设备、搭建基础数据平台，信号灯联网率不高、数据孤岛等问题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解决。
目前，据说正在进行跨部门数据共享、标准统一、深层次人工智能调度的试验阶段。
今后有望进行车路协同、全息感知路口的大规模建，让老百姓真正体会到智慧交通的便利之处。”
金逸贤的回答同样让刘东海很诧异：我不过是找个话题而已，你在跟我作报告？！
“说起数据共享，听说省里正在搭建一个正厅级架构的大数据管理局？”
金逸贤有些不想说话，他保持着礼貌，点头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扭头看向了车窗外的夜景。
深秋的街头，虽然没有落叶萧萧，但夜景也有些萧索。
这有点萧索的夜景，恰如金逸贤此刻的心情。
老实说，刘东海来衡北省的第一个问题，是了解还没有正式挂牌的大数据管理局，这让金逸贤的感觉很不好。
因为这精准验证了他的判断：板子打下来，痛的绝对不止是他们这六名常委，这样体现不了组织程序的严肃性。
所以，你刘东海这个省委副书记，想拿李怀节来开刀祭旗吗？
刘东海结结实实地碰了一鼻子灰，也把视线默默转向车窗外，感觉这星城的夜景，比京城杂乱不少。
这种相看两厌的气氛，一直到专车开进省委大院才稍微有所缓解。
“金秘书长，还要麻烦你一趟，帮我跟省委办公厅那边打个招呼，把这一年的常委会纪要、书记办公会记录、干部任免文件，都给我调一份过来。”
金逸贤了然地点点头，但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刘书记，您刚下飞机，是不是先休息？”
“早点看到实际情况，我才能睡得着啊。”刘东海有些感慨，“形势不容乐观。”
这就是刘东海。
到任头一天，不看欢迎会，不吃接风宴，先看档案。
金逸贤安排人去调档案的时候，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预感，又重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刘东海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医生这个角色里，他看的这些材料，每一页，都是过去一年衡北省委的“病历”。
而且，祭旗的李怀节在这些“病历”中，位置突出。
安排完公务，金逸贤回到家中，看着妻子正和保姆一起，在收拾行李，这乱糟糟的场面，让他更是心烦。
躲进书房之后，金逸贤慢慢平复了心情。
他准备给李怀节打个电话，告诉他，暴风雨真的来了。
但是，转念一想，这对李怀节这个正在成长的干部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实战经验。
于是，他罕见地犹豫起来。
手机被他拿起又放下，来回三次。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缓缓收回。
他想起刘东海在党校给李怀节的‘良’，那不是一个评分，是一道早已刻下的，名为“偏见”的烙印。
金逸贤不由得想得更深一点，万一刘东海是真的带着上级任务下来，自己通知李怀节的举措，是在鼓励他搞对抗。
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