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金逸贤的担心在第二天的欢迎会上,得到了部分印证。
省委副书记的欢迎会,是省长关述之亲自主持的;其他几套班子的领导都很给面子,到会的都是正职。
这种欢迎规格严格来说,显然超出了常规。
但眼下衡北省委正处在“罚站学习”阶段,大家姿态放低一些,态度积极一些,反倒成了一种谨慎的表示。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上面留下一个“冷落新领导”的印象。
会议开始后,关述之首先请中组部干部二局副局长宣布中央决定。
这位副局长姓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会场,仔细打量着参会人员的 精气神。
这才语气平稳,声调均匀地说道:“受中央组织部领导委托,我宣布中央关于刘东海同志任职的决定。
中央决定:刘东海同志任中共衡北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
会场内迅速响起掌声,但收得也很快。
戴副局长似乎不满意掌声的成色,他有意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刘东海同志长期在中央党校工作,政治立场坚定,大局意识强,理论功底扎实。
在中央党校工作期间,始终坚持把纪律和规矩挺在前面,注重程序、注重制度,对贯彻民主集中制、严格党内政治生活有深刻理解和实践。
中央认为,由刘东海同志担任衡北省委副书记,有利于加强衡北省委班子建设,有利于进一步严肃党内政治生活、维护组织程序的严肃性。
希望衡北省委的同志们,切实支持刘东海同志的工作,共同维护班子的团结和权威。”
他说到“组织程序的严肃性”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等这些话自己落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轮的掌声明显要比上一轮的热烈。
看到这里,戴副局长这才坐了下来。
坐在台下的程文谦注意到,戴副局长在说到“组织程序的严肃性”时,刘东海的神色明显更加坚定。
刘东海神色的细微变化,也没有逃过坐在台上的金逸贤的双眼。
在他看来,刘东海更像是在大会上表明,自己严肃对待程序问题的态度。
这让金逸贤对接下来刘东海的讲话,充满了担忧。虽然自己即将离任,但衡北省是真的不能再乱了。
按照会议流程,关述之热情邀请刘东海向大会做个自我介绍,出来“讲两句”。
整个会场上的所有人,都在认真审视着这个50来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副书记。
看上去,刘东海没有一般教育工作者的儒雅淡泊,他深刻的法令纹,还有下垂的嘴角,把他严厉的气质刻画得淋漓尽致。
他先是站起身来,向在场的省委常委、四套班子成员和办公厅的同志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在麦克风前坐下。
整个动作不紧不慢,透着对会议节奏精确计算的严谨。
“首先,感谢省委的盛情,感谢各位领导的盛意。”他开口的声调不高,带着金石之音,仿佛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宣自明的特质,“谈不上有什么真知灼见,借这个机会,我跟大会谈一点个人感受。”
刘东海说到这里,心里的紧张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仿佛又回到了党校红白相间的讲台前。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场里不偏不倚地扫了一圈。
“我在中央党校工作多年,有一个很深的体会要和大家分享。
我们党的很多工作,看着是人的工作,实际上是程序和制度的工作。
一个地方、一个班子,稳不稳,好不好,不在于某一个人说了什么、做了多少,而在于大家是不是都在同一个程序里想问题、办事情。”
会场里这么多人,知道刘东海为什么要这么讲话的人,不多。
所以,会场里的大多数人,眉头不知不觉地就皱了起来:新来的省委副书记,在欢迎会上公开强调“讲程序”,这是在影射我们大家不讲程序吗?
刘东海对参会人员这种懵懂状态不是很满意。
他没有用“我非常重视程序”这样的直白表态,而是把话头直接转到了组织原则上。
“什么是程序?程序不是束缚,是保障。
民主集中制,请示报告制度,重大事项集体决策,这些都是我们党用几十年、上百年时间,从一次次教训里总结出来的。
离开程序,个人能力再强,也可能好心办坏事;尊重程序,哪怕一时慢一点,方向也偏不到哪儿去。”
刘东海的这段话说得这么明白,听懂的人就多了不少。
原来这位副书记真是来程序纠偏的,这下子麻烦了。
因为程序纠偏要想体现明显成果,必须要有相当职务的领导干部倒下去,倒在程序纠偏上。
否则,看不到实际利害,程序纠偏就是一句空话。
也就是说,随着刘副书记的这话在大会上响起,至少是一位厅级干部要倒在程序纠偏上。
一时之间,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天雷滚滚啊!
刘东海没有照顾大家情绪的想法,他继续说道:“我到衡北来之前,上级领导同志反复强调一句话:衡北的工作,关键在班子,关键在规矩。
我理解,规矩就是程序,就是底线。
一个班子如果程序乱了,决策就会乱;
决策乱了,干部就会乱;
干部乱了,最终受伤的是地方发展,是老百姓。”
他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似乎都知道,他这番话指的是什么。
“有些同志可能会有想法,觉得程序是形式,是走过场,甚至觉得按程序办事耽误效率。
我在这里表个态!
我这个人不怕慢,怕的是乱。
今后在工作中,凡是该上会的,一个不能少;
凡该请示的,一步不能省;
凡该集体研究的,谁也不能个人拍板。
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大家的希望。”
说到这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留出一个让人消化的空隙。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起来了,吹得怡心池畔的垂柳枝条如飘逸的发丝,吹得窗前的香樟树如一团泼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