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夜风拂过山脊，树音阵阵。

独孤行与南霁云循着夜色潜行小半日。忽见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平缓的山坡横卧于前，坡上石阶长，野草温柔地蹭过脚踝。

月华漫过叶尖，草叶上滚动着碎银，远处山风来时，整片山坡便如流动的星河坠入凡尘。

两人停下脚步，皆暗道奇景罕见。

“山脉的顶居然还有这样的美景。”独孤行幽幽感叹。

“那是什么？”南霁云突然道。

只见万米石阶如一条灰白巨蟒，盘踞山体而上。石阶尽头，是一座百丈青黑高塔直插云霄，巨石砌筑，接缝细紧密，其工艺精湛得令人咋舌。

塔顶尖尖，大有摘星望月之势。高塔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横卧在山间，像一支巨笔镇压天地之间，威势慑人。

“镇塔？”

独孤行望着那座高塔，心中惊叹：“他娘的……这塔建起来，得花多少银子？”

独孤行在心里估算这工程的耗费。

所谓镇塔诸类，并非寻常塔楼可比。于修行界中，镇塔起源于上古，其义不在于观景、不在于藏经，而在于一个字——镇。

所谓镇压，说到底就是拿一方死物，压一处活物。

通常，镇塔之下，必封有大凶之物。

凶物可以是妖、可以是魔、可以是怨灵，甚至可以是某位大能的尸骸。

建造者往往动用数以万计的修士，以阵法、禁制为基，再以塔身为锁，将凶物牢牢钉死在天地之间。

塔越高，则镇压越深。石料越厚重，则封印越牢。眼前这座百丈青黑巨塔，以如此恢宏的工艺修筑于山脉绝顶之上，其下所镇压之物，绝非简单。

南霁云站在他身侧，目光却没有落在那高塔上。

她微微闭眼，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正以某种秘法探知周围灵气的流动。

“这附近，至少布置了四座聚灵阵。品阶不低，至少是上品聚灵石布阵，以那座塔为核心，将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抽入塔中。单单这四座大阵的布设与维护，一年耗费的大暑币，便足够在京城上买下半条街了。”

独孤行闻言，咂了咂嘴，嗤笑一声。

“啧，此地灵力浓郁的程度，怕是连那仙家府邸也要望尘莫及。不知苏隰那个妖女，究竟在这高塔之中藏了何等乾坤，竟要耗费如此人力物力。”

南霁云收回感知，转头看向独孤行，忽然问道：“你见过真正的仙家府邸？”

独孤行被她这个问题勾起了回忆，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见过。齐天山上去过一回，那里就有很多聚灵阵。”

“......”

独孤行说着，目光望向远处夜空中那片繁星。

“齐天山是个好地方啊，那里云海翻涌，白鹤结队。单单是登山道，就有十万米之长。山顶终年积雪，却又不那么冷，蒸腾起的水汽在朝阳下会化作五彩霞光，映在雪面上……唯一的缺点就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些了。”

说实话，独孤行还未见过齐天山冬天的模样。

南霁云听了这番话，心中略微震惊，独孤行他居然去过齐天山。

“齐天山？你还真是命大，一个妖人居然如此大胆。”

“呵呵。”

独孤行被她这一番嘲讽也不恼，只嗤笑了一声，正色道：“行了，别废话了。时间有限，咱俩分头行动，你去把那四座聚灵阵给我拆了，动静越大越好。”

南霁云闻言却皱起了眉头，“凭什么让我去拆阵？”

“因为我要我趁乱潜进那座塔里，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啊！”

南霁云却不满道：“那四座聚灵阵周围少说也有七八名观海境，你怎么不自己去？”

独孤行对此，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因为你是皇后娘娘苏隰的人啊。就算被抓了，顶多是被押回去问话，苏隰总不至于把你大卸八块吧？我就不一样了，我是通缉犯，落到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不是，我现在是叛徒，被抓住后，会被大卸八块的是我！你就……”

“行了，别磨蹭了。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我必须在天亮前离开此地，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就没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

略一犹豫，独孤行还是将它掏了出来。是南霁云的那块随身墨玉。

“这个还你。”

“我的方寸物？”

“你不是有一件隐身衣吗？穿上它，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对了，还有这张符，能保你气息不会泄露。”

随后，独孤行将一张符递于南霁云手心。

他说完转身便要往山坡下掠去，可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南霁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独孤行，我再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下山，还来得及。若是执意要闯这座塔，到时候被人抓住，把命镇入塔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独孤行皱眉，这塔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居然能让南霁云如此忌讳。

“都走到这了，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说完这一个字，独孤行便不再停留，身形一纵，掠入下方的山道之中。有天聋地哑符，他倒是不怕会被塔中那两名归真境高手所察觉。

独孤行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月色与山影之间。

南霁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你以为是我不想告诉你实情么……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希望你什么都没发现吧。”

她说完这句话，然后转过身来，望向山坡另一侧那几座散发着灵气波动的聚灵阵，目光一凝。

下一瞬，南霁云也从墨玉中取出了她那件会隐身的夜行服，化作一道暗影，朝着最近的那座聚灵阵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