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混乱,给哈桑的行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亲卫军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抓捕“谣言散布者”上,对于他这种不起眼的粟特商人,反而放松了警惕。
哈桑利用这个机会,开始执行他计划中的下一步,接触并尝试策反牙尔干正规军中的中下层军官。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名叫纳吉布的百夫长。
这个纳吉布,是阿勒斤在怛罗斯时就提到过的一个人。
他为人刚正,在葛逻禄士兵中颇有威望,但因为不善于钻营,一直被上司打压。
更关键的是,他有一个弟弟,在之前的盐滩之战中被唐军俘虏,后来又被释放了回来。
哈桑通过法蒂玛的关系,打听到纳吉布每天下午换防后,都会去城北的一家小茶馆喝一杯茶,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上一刻钟。
这天下午,哈桑换上了一身更普通的行头,也走进了那家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很安静。
纳吉布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出神。
他的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快要凉透的茶,眉头紧锁,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哈桑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他对面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坐下,也要了一碗茶。
他没有看纳吉布,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茶,好像在等什么人。
茶馆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跟哈桑闲聊起来:“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这几天城里乱糟糟的,生意都不好做了。”
“是啊,本来想来八剌沙衮做笔买卖,没想到赶上这事。”哈桑叹了口气,用一种商人的口吻抱怨道。
“到处都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兵,昨天我一个同伴,就因为多问了一句路,差点被抓走。”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角落里的纳吉布听到。
纳吉布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谁说不是呢。”茶馆老板也压低了声音。
“现在这城里,穿官皮的,比谁都横。”
“真正打仗的兵,反而受气。”
哈桑像是找到了知音,继续说道:“可不是嘛。”
“我从怛罗斯那边过来,人家唐军占了城,城里比这儿安稳多了。”
“怛罗斯?”茶馆老板愣了一下。
“那不是……被唐军打下来了吗?”
“听说杀了不少人。”
“杀人?”哈桑笑了,摇了摇头。
“老板,你这消息可就落后了。”
“我亲眼所见,唐军围城,没放一枪一炮。”
“城里的人自己开的门。”
“投降的兵,官职保留,军饷照发,想回家的给发路费。”
“受伤的,还有专门的大夫给治。”
“我一个远房亲戚,就是黑汗军的俘虏,被治好了伤,现在在怛罗斯的工程队里干活,每天有肉吃,月底还发钱呢。”
哈桑这番话,说得平淡而真实,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提任何策反的话,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角落里那个男人的心上。
纳吉布端起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军饷照发?
有肉吃?
还发钱?
他想起了自己手下那些士兵,这个月只领到了平时三成的军饷,连家都养不活。
他还想起了自己那个被释放回来的弟弟,偷偷告诉他,唐军的伤药很神奇,饭菜里真的有大块的肉。
哈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和老板聊起了茶叶的行情,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
一刻钟后,哈桑喝完茶,站起身,扔下几个铜板,转身走出了茶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和纳吉布有任何眼神交流。
但他知道,他想说的话,纳吉布已经全部听进去了。
在他走出茶馆后不久,纳吉布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好像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将碗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只对老板说了一句话。
“老板,结账。”
那声音,沙哑而沉重。
当晚,哈桑在给怛罗斯的例行电报中,加上了关于这次接触的简短报告。
“目标已接触。”
“种子已种下,尚未到发芽时机。”
“判断可争取,不宜施压。”
“建议总攻时再行激活。”
李锐看到这份报告时,用铅笔在纳吉布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继续培养,不要急。”他批示道。
“有时候,一杯茶,比一千句劝降的口号更有用。”
完成了对纳吉布的初步试探,哈桑将重心转移到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任务上,再次确认城西那段旧墙的详细数据。
巴雅尔提供的情报非常关键,但李锐的作战风格,是必须要有双重、甚至三重的情报来源进行交叉验证。
这对哈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那段旧墙位于护城河的拐角处,平时人迹罕至,但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哨兵。
任何长时间的停留都会引起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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