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木次长没有去办公室。
他请了病假,理由写的是“急性肠胃炎”,附了一张从附近诊所开出来的诊断书。
诊断书上的日期和签名都是真的,因为他在当天早上确实去了一趟诊所,跟医生说了几句腹痛的症状,量了体温,开了药,然后回家。
诊断书是真的,病是假的,但他需要那张纸来覆盖他今天一整天不会出现在金融厅大楼的事实。
他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极窄的光带,正好落在书桌边缘,像是有人用一把很细的尺子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分界线。
他坐在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旧皮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绿茶,杯壁外侧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他握了很久,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杯底汇成一小圈透亮的水痕,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过一次,是植村打来的。
他看了来电显示,没有接。
铃声响完之后屏幕暗下去,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又亮了一次,这次是一条短信:“次长,田沼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请您保持冷静,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读完那条短信,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让屏幕朝下贴着桌面。
他在那条短信里读到了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信号——川上那边已经开始担心他了,担心他会做出某种“多余的事”。
但多余的事他已经开始做了。
昨天晚上他在睡前看到了那条匿名帖。
帖子在高城事件发酵后被转到了更广的范围,最初只是港区本地的小圈子在传,到了当天晚上已经出现在了更多人的屏幕上。
有人把帖子截图发到了社交媒体上,配文只有一句话:“这不是高城律师第一次代理那家物流公司的案子了吧。”
没有直接指控,没有明确证据,但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的语气比任何确凿的证据都更让人不安。
八木在黑暗的卧室里读完那条帖子之后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眼窝下方那两道青灰色照得分外清楚。
他知道那条帖子意味着什么——有人正在挖那条被埋了很多年的线,而且他们挖的方向是对的。
他在凌晨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在当天上午开始执行。
他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只有几十秒。
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去把那批旧档案处理掉。
放在港区旧档案库房里的那批。
不要留下任何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应了一声“知道了”,通话结束。
他把通话记录从手机里删掉,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港区那间旧档案库房位于区役所后面一条老巷子里,是一栋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两层建筑,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质底材。
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港区行政档案暂存库·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的旧铁牌,铁牌边缘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
白天这里几乎没有人进出,只有在需要调阅某些年份之前的旧档案时才会有工作人员拿着钥匙来开门。
下午两点刚过,一辆深灰色的厢型车停在库房侧门的巷口。
车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喷出的白汽在午后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极淡的雾,很快就散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工具箱,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左右张望,径直走到侧门前,用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推门闪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对这栋建筑的布局很熟悉,知道档案室在哪一层、哪一排架子、哪一份文件夹。
他没有注意到巷口对面那栋旧居民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一台长焦相机已经对着那扇侧门拍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伊崎瞬蹲在那扇窗户后面,肩膀上垫着一件旧夹克来保持手肘的稳定。
他从今天上午就守在这里了。
雾沢仁在接到关于八木可能动用档案库的推测之后,就把这个位置交给了他。
“八木如果想销毁证据,最快的方式就是把原始档案从库里拿出来,而不是在系统里做电子删除。
电子删不掉的东西,原始纸面才是唯一的实物证据。
他去动实物,我们就能拍到他去动的过程。”
雾沢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规律。
伊崎瞬当时在月读吧台后面擦杯子,听完之后把干布放下,去仓库拿了一台相机和一盒备用电池,开车到了这栋旧居民楼,敲开了二楼那户人家的门,告诉对方自己是区役所派来检修外墙排水管的。
户主是个不太关心外人的老人,让他进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