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区议会的全体会议定在上午十点召开,但走廊里的气氛从八点就开始绷紧了。
那些平日里踩着点走进会议厅的议员们今天来得比往常更早。有人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站了很久,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饮料罐却没有按下任何按钮;有人在走廊拐角处低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某件还没有完全落实的事情;有人站在布告栏前面,假装在看上周的会议纪要,目光却在旁边那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同僚身上来回扫,像在辨认风向。
松本比玲子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区议会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里,用一本很薄的文件夹压住,然后站在休息室门口,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更端正,那双穿了多年的皮鞋今早擦了油,鞋面上几乎没有一丝灰尘。他没有走进走廊中央那圈正在低声交谈的人群,只是站在休息室门口,像是替某扇还没有打开的门守着一道安静的边界。
玲子在九点四十五分到达区役所。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深色套装,换了一件深米色的外套,内搭白色衬衫,头发盘得很利落,只在鬓角留了一缕碎发。她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松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身衣服和之前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但他觉得她今天和之前不太一样——肩膀比平时更平,步伐比平时更稳,像是已经把今天要走的每一步都提前在脑子里走过一遍了。
走廊里的空气是冷的。中央空调系统在深秋已经换成了暖风模式,但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温度不够,在空旷的走廊里散开之后就变成了一种既不冷也不暖的、让人说不清舒不舒服的中性温度。几个议员站在走廊尽头那张长桌旁边,桌上摆着几杯还没被人碰过的绿茶,茶水已经凉了,杯口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日光灯下泛着很淡的虹彩。
西田已经到了。他站在走廊中间那根柱子旁边,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端着一杯咖啡,杯口的塑料盖已经掀开了,但一直没有喝。他和旁边两个议员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玲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有一个极短的偏移——不是回避,是确认。确认她来了,确认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确认她身边跟着谁。像是那种在牌桌上看到对手落座时,先扫一眼对方面前的筹码和手边有没有藏牌的惯性动作。
玲子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对方看到她并不打算绕开。西田也回了她一个点头,嘴角带着那种说不清是礼貌还是得意的笑,然后把那杯一直没有喝的咖啡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区议会的会议厅不大,可以容纳五六十个人,今天的席位几乎坐满了。椭圆形长桌两侧各排了将近二十把椅子,桌子上方那排老式的黄铜吊灯被调到了最亮的档位,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书记员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只写了日期和会议名称,议程栏还是空的。她正在把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换掉,动作很轻,像是怕任何多余的声响会打断某种正在酝酿的东西。
主席敲了一下法槌,会议正式开始。前几项议程都是例行事务,讨论通过了上周的会议纪要、通报了几项区政建设项目的最新进展、听取了民生课关于社区活动中心使用率的报告。那些议程像被反复走过的旧楼梯,每一级都知道下一级在哪里,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踩过无数次的凹陷处,在会议室里发出沉闷的、不温不火的声音。直到第九项议程被主席念出来,那种沉闷的节奏才像被一块忽然滚入路面的石头硌了一下。
“第九项议程,由西田议员提出——关于港区补选候选人资格审查的复议动议。”
西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他把一份文件夹打开放在发言台上,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主席扫到两侧的议员,最后落在一个偏中间的位置,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才移开。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个戴着银框眼镜、姓吉田的议员——感觉到自己被看到了。
西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排练后形成的节奏感:“各位同仁,我今天提出这个复议动议,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想让港区的补选能够在最大程度上体现程序的严谨性。花山玲子议员的竞选资金虽然在金融厅的初步审查中没有发现违规,但审查的启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有人对这笔资金的来源存在合理的质疑。而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有责任确保选民对补选制度的信任不会被任何形式的争议动摇。”
他把那份文件夹翻开,用指尖点了一下其中一页:“因此,我建议区议会选举管理委员会重新审查花山玲子议员的候选人资格。审查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她的竞选资金来源明细、所有捐款人的身份背景、以及在金融厅审查期间是否存在任何应披露而未披露的信息。这不是针对任何个人的审查,是对港区补选制度本身的一种保障。如果我们连一次候选人的资格审查都不敢做,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要求选民相信我们的选举是公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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