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圣女大人,欢迎入我縠中!(1 / 1)

天地本就各分时序。

西山大岳云雾温沉,藏着仙门千年的思量。

北境尽头只有永夜长风,终年不化的坚冰封死了万里疆土。

苏清南西行入山之时,白璃与青栀早已离开青石关两日。

越往北走,周遭的景色便一点点褪去大地原本的颜色。

枯黄乾裂的冻土慢慢变成灰白硬土。

再往前,土层彻底被冰层覆盖。

细碎的冰晶悬浮在空气里,被狂风卷动,打在衣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不再是北境那种裹挟黄沙的燥风。

这里的风是钝的,刺骨的,钻骨缝的冷。

寻常修士若不运转灵力护体,走不出百里四肢血脉便会被冻僵凝固。

头顶的天穹也变了模样。

中原与北疆的天空,白日是澄澈的青蓝,入夜点缀星辰。

可这片极北之地的天幕,始终蒙着一层诡异暗沉的幽蓝。

那颜色不是天光自生。

是遥远高空之上,周天星斗大阵裂开了巨大缺口,不断外泄的域外浊气漫染出来的光泽。

淡淡的幽光铺洒在整片冰原,把千里冰封的大地衬得诡秘荒凉。

抬头望去,星辰的光芒都变得浑浊黯淡,隔着一层薄薄的黑雾,摇摇欲坠。

白璃走在前方。

一身霜色长裙在风雪里轻轻浮动,她一路沉默,很少开口说话。

青栀跟在她身侧,手持青鸾枪,目光不停扫视四周起伏的冰丘。

她久经沙场,感知敏锐,她能够清晰察觉白璃身上散出来的寒意,远比这片极北风雪还要凛冽几分。

这片冰封万里的极北之地,本就是溟妖族旧日栖息的故土。

对白璃而言,这里算不上故乡。

今日踏足归来,不是归乡,是奔赴一场死战!

故土早已被浊气污染,被影月神宫占据,昔日同族血脉被人炼制成邪术祭品。

重回旧地,脚下每一寸寒冰之下埋着的全是旧部亡魂。

心底压着的东西,比风雪更重。

青栀没有主动开口打扰。

她懂这种滋味。

将士重返曾经失守的城池,故人重回埋骨的故土,千言万语最后都只会沉在心底。

二人一路疾驰,荒原在身后飞速倒退。

不知再往北行进了多远,白璃忽然抬起一只手,稳稳停住脚步。

她身形顿在风雪之中,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身侧的青栀止步不前。

青栀立刻收住脚步,长枪横在身前,周身气息瞬间敛入体内,不泄露半分动静。

漫天风雪呼啸不停。

前方平坦的冻土冰层之上,印着一串浅浅的脚印。

脚印深陷在半冻软的黑泥夹层里,边缘缭绕着一层几乎肉眼难辨的淡淡黑气。

风雪吹刮了许久,痕迹却没有被彻底抹平。

留下脚印的人离开的时间并不算久远。

白璃微微俯身,雪白的指尖轻轻贴在脚印边缘的冻土之上。

一丝微不可察的暗红色气流顺着指尖,缓缓流入她的神魂感知之中。

那是溟妖本源稀释过后的残血气息。

影月神宫的修士大多佩戴着用被俘溟妖精血淬炼而成的玉符。

开战之时捏碎玉符,便可以引动邪煞之力增幅术法,用来轰击星斗封印。

之前在地窟交手的三名灰袍修士,身上的精血气息浅薄,修为只能算作中上。

可眼下这一缕残息,凝练厚重,纯净度极高。

白璃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之前在地窟撞见的那三个人。」

她缓缓起身,目光望向峡谷深处幽深的黑暗。

「留下脚印之人修为远高于他们,不然也不会这么浅,他们体内炼化的溟妖煞气精纯厚重,地位在影月神宫之中绝非普通执事。」

青栀握紧长枪,指节微微收紧。

「前方有高阶高手驻守!」

「不止一人!」

白璃轻轻摇头,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眺望远方冰封峡谷的轮廓。

「脚印不止这一条,只是被风雪掩盖了大半。这支队伍人数不少,目标很明确,全部向着冰封峡谷的腹地而去。」

风雪刮过二人的衣袍,冰晶砸在枪杆之上叮当作响。

二人不再停留,收敛全部气息,贴着冰丘的阴影潜行向前。

不再全速飞驰,压低身形,借着起伏不断的巨大冰棱当作掩体,一步步朝着峡谷内部推进。

越是靠近峡谷主体,空气中漂浮的浊气便愈发浓郁。

幽蓝色的天光落在高耸陡峭的冰壁之上,冰层内部封着无数扭曲漆黑的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在冰层之下缓缓蠕动流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道狭窄的冰缝,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整条巨大的冰封峡谷横亘在天地之间。

峡谷两侧笔直陡峭的冰崖高耸入云,谷底宽阔平坦,厚厚的冰层之下隐约可见古老破碎的祭坛基座。

视线扫过整片谷地,青栀的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之中只有一处据点,可此刻铺展在二人眼前的,远远不止。

三座独立的阵法据点,分别立在峡谷左丶右丶前方三处高地。

每一处据点都用黑色巨石堆砌出圆形祭坛,祭坛之上插满刻满邪异符文的黑色长旗。

黑气顺着旗杆源源不断向上翻涌,汇入高空的天幕之中。

三座祭坛呈品字形稳稳铺开,三道黑气光柱彼此呼应,气流相互牵引,形成一套完整的辅助法阵。

而三座阵眼包围的峡谷正中心,是一座规模宏大到骇人地步的巨型主阵地基座。

无数粗大漆黑的锁链深深扎进厚厚的冰层之下,锁链震颤,源源不断抽取着地底深处的域外浊气。

冰崖一侧,一块平整的冰面上烙着一道弯月样式的诡异印记。

白璃望着那枚印记,眉头缓缓蹙起,清冷的嗓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青栀能够听见。

「是逆星大阵。」

 「出手布置这座阵法的人,是黑先生。」

青栀微微偏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这个名字她从未在北疆的情报卷宗之中见过。

「黑先生?」

黑先生这个名字还是苏清南告诉她的。

只听白璃继续说道:「嬴异埋下的一枚暗棋。」

白璃低声解释,目光紧紧盯住中央那座巨大的阵基。

「此人早年便主动投靠影月神宫,常年隐匿在神宫深处,极少现身参战。」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神宫麾下一名普通客卿,无人知晓他真正效忠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嬴异。」

「他最擅长推演天地阵道,精通借用域外浊气布下杀局。」

「这套逆星大阵,构思极其阴毒。」

「三座外围阵眼看似只是用来汇聚煞气,真正的作用是分流丶蓄力。」

「一旦三座辅阵全部激活,力量不会向外爆发,而是向内收拢,全部灌注进中央主阵。」

「主阵之力直接冲击周天星斗大阵的内壁裂痕。」

「外界的攻势尚可抵挡,这种从封印内部炸开的力量才是最致命的。」

白璃抬眼望向头顶那片布满裂纹的幽蓝天幕。

「不等我们从昆仑那边寻到修补封印的法子,这一套大阵全开,裂痕会被硬生生撕扯扩大。」

「域外浊气倾泻而下,整片人间都会遭殃。」

「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拖延。」

青栀望着三座遥遥相望的黑色祭坛,很快察觉到一个致命的难题。

三座阵眼分散在三处高地,彼此相隔数百丈的距离。

两座祭坛之间布置着流动的煞气通道。

「如果我们逐个击破呢?先毁掉一座祭坛,再去下一处。」

白璃轻轻摇头,目光冷静地剖析阵法的运转规则。

「行不通。」

「这套品字形联动法阵有自保机制。」

「单独摧毁任意一座辅阵,剩余两座祭坛瞬间便会吸收破碎阵眼逸散的能量,自动补全缺口,阵法威力不降反升。」

「想要彻底废掉逆星大阵,三座外围阵眼必须在同一个刹那之间全部击溃。」

同一时刻,三处破阵。

两个人,三座祭坛。

难度可想而知。

青栀沉默片刻,目光快速扫视三处据点的守卫力量。

每一座黑色祭坛四周都驻守着十数名身披黑袍的影月神宫修士,祭坛中央还有一名主事修士主持阵纹运转。

三座据点加在一起,战力不容小觑。

青栀握紧手中长枪,枪尖轻轻一点地面的冰层,一点细碎的冰屑飞溅而起。

「我们分开行动。」

她抬眼看向白璃,眼神笃定,没有半分怯意。

「我来负责正面牵制。」

「我一人同时吸引三座据点所有守卫的注意力,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拽到我的身上。」

「他们一定会调动人手围杀我,阵眼防御便会出现短暂的空隙。」

「你趁着混战的间隙游走三座高地,寻找每一座阵法最薄弱的阵纹节点,抓住一瞬间的时机同时击碎三处阵基。」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青栀擅长冲锋陷阵,长枪凌厉,正面缠斗牵制敌军最合适不过。

白璃精通溟妖霜道,神魂强大,能够在混乱之中精准捕捉阵法破绽,一击破核。

二人的本事恰好互补。

白璃静静看着她,风雪吹动二人的衣袂。

她清楚这套方案背后藏着多大的凶险。

一旦所有敌人的火力全部集中在青栀一人身上,拖延的每一刻都是在直面死亡。

「一旦被围困,不要死战硬扛,第一时间示警。」

白璃轻声叮嘱,霜色眼眸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破阵结束之后,立刻抽身回来接应你。」

青栀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抹利落的笑意。

战场上的将士从不会多说煽情的话语。

「定不负所托。」

简短六个字,便是承诺。

计划敲定,二人不再停留。

青栀向后退入冰丘的阴影深处,默默运转全身灵力,寒铁长枪之上缓缓覆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华。

白璃缓缓抬手,袖中霜气悄然流转,周身的气息彻底收敛,如同一片融入风雪之中的寒雾。

她的身影慢慢淡化在冰晶狂风之间,化作一道几乎无法分辨的霜影,准备随时穿梭于三处高地之间。

青栀深吸一口气,脚掌猛地在冰层之上重重一踏。

咔嚓一声脆响,厚厚的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她手持长枪,自冰丘阴影之中纵身冲出,一身战意轰然爆发,笔直朝着三座祭坛的中心空地疾驰而去。

「影月神宫的鼠辈,出来一战!」

清亮锐利的喝声穿透呼啸风雪,在空旷的峡谷之中来回震荡。

三座黑色祭坛之上的黑袍修士骤然一惊,齐刷刷转头望向突然杀出的那道身影。

祭坛边值守的修士立刻捏碎传讯玉符,刺耳的尖鸣接连响起,警示的黑气直冲云霄。

霎时间,三座据点所有守卫全部被惊动。

黑袍翻飞,邪术灵光接连亮起,无数道漆黑术法如同雨点一般朝着青栀轰击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战力,果然如同计划之中那样尽数被这名持枪女子吸引。

混乱爆发的刹那,一道淡淡的霜光趁着漫天术法炸开的黑雾掩护,无声无息从侧面的冰崖阴影之中滑出。

白璃穿行在冰棱与煞气之间,目光冷静地扫视第一座祭坛底部流转的阵纹,寻找一击崩塌的薄弱之处。

可没有人看见,在峡谷最深处一块巨大的黑色冰岩后方,一道笼罩在暗色斗篷之下的人影静静伫立。

此人自始至终都藏在暗处,没有现身,一双漆黑的眼睛隔着遥远的风雪,牢牢锁定那道飘忽不定的霜色身影。

斗篷之下,他嘴角扬起一道无声的冷笑。

「圣女大人,欢迎入我縠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