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现在收手,一切尚且来得及!(1 / 1)

昆仑之巅,云海层层叠叠,整座仙山被托在尘世之外。

上古古籍秘境的天光缓缓敛去,方才残破竹简里封存的千年秘辛还沉沉压在苏清南的神魂之中。

玄机子在前方引路,踏着白玉长阶,一路去往山巅最深处的问天殿。

这座大殿不同于世间任何一座朝堂。

没有雕梁玉柱,没有龙凤纹饰,四壁都是素白的原石。

殿顶不封穹顶,直接对着漫天流云和缓缓流转的星轨虚影。

整座大殿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置了一张石案,两张石席。

此地是玄天宗掌教玄微真人静修悟道的地方,千年以来不迎王侯,不纳仙客。

今日专为苏清南敞开了殿门。

一道清瘦苍老的身影静坐在石席之上。

老者一袭朴素灰袍,发丝花白散乱,周身没有半分震慑天地的强横道韵,看上去就像一个静坐山间的寻常老朽。

可只要踏入这座大殿,任何人都能感受到那股俯瞰岁月,静观棋局的厚重气息。

他便是玄微真人。

玄机子送至殿门之外,躬身退去。

偌大的问天殿只剩两个人相对而坐。

山风穿过殿宇,流云在二人身侧缓缓游走。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仙门那一套虚礼铺垫。

玄微真人抬眼看向白衣染尘的来客,开门见山,直戳核心。

「苏帝君认为,嬴异的道路是对是错!」

一句话落下,整个大殿的气流都安静下来。

这不是一句随意的闲谈问话,这是执掌仙门道统之人对人间守道者的一次终极考问。

世间无数修士或是痛斥嬴异屠戮苍生,或是怜悯他以身殉道背负骂名,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可从来没有人能站在大道本源之上把这件事说得通透分明。

苏清南没有直接评判对错。

对错二字太过轻巧,承载不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也承载不起数万亡魂的重量。

他抬眸望向殿外流转的云气,缓缓反问。

「掌教认为,星河道人铸造噬天印时,是希望后人用它,还是希望后人永远用不上它。」

玄微真人沉默了。

灰白的眼眸微微敛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石案之上,一时无言作答。

苏清南的声音平稳清淡,一字一句在空旷的殿中慢慢散开。

「倘若星河道人打从心底希望后世之人动用这件杀器,那噬天印本该和祖龙印一同铸就,两件法宝一并流传后世。」

「可史实并非如此!」

「他先铸祖龙印,镇山河,固地脉,稳住世间根基!从第一步开始,他选择相信守世的道路可以走通。待到岁月流逝,天道日渐僵化腐朽,他才留下噬天印作为后手。」

「后手是绝境之中最后的退路。退路从来都不是首选之路。」

祖龙印是生途。

噬天印是绝路之上的备用之策。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

良久,玄微真人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山间流云都随他这一口气轻轻流转。

「苏帝君果然读懂了秘境之中封存的所有记载。那老朽再问一句……」

他目光紧紧锁住苏清南的双眼。

「依帝君之见,时至今日,人间是否已经走到了必须动用这条后路的时刻。」

这一问才是玄天宗内部争论千年的根源。

激进派认定浩劫将至,守世徒劳无功,唯有以灭世逆天的手段破局。

守旧派固执死守旧规,不愿承受毁灭带来的代价。

两派拉扯,才有了玄微真人放任嬴异布局天下的这场宏大试局。

苏清南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嬴异已经亲自给出了结局!」

「他提前动用了这条后路,败在了荒原地窟,道基崩损,棋局破碎。」

「不是噬天印这条后路本身有错,错的是时机。」

「今日这片人间尚且不需要走到那一步,祖龙印尚且安稳,守世之道依旧可行!」

「只要周天星斗的封印不曾彻底崩塌,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凡人愿意守住自己的家国烟火,这条惨烈的后路就永远不会成为世间唯一的选择!」

守,尚有希望。

毁,便万劫不复。

玄微真人静静看着他,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清南却忽然话锋一转,话题猛地跳出两道大道之争,落到一桩隐藏在所有阴谋之下的隐秘物件之上。

「掌教有没有认真想过一件事!」

「嬴异耗尽无数生灵精血炼制而成的血魂丹,这件东西究竟是用来封印那道域外之门的,还是用来喂饱门后之物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微真人脸上古井无波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苍老的眉峰微微一挑,眼底浮起真切的疑惑。

这么多年,玄天宗推演天机,测算变数,所有人默认血魂丹是一件抗衡域外邪魔的终极筹码。

从来没有人从这个方向去怀疑它真正的用途。

苏清南不急不缓,把两条互不相关的线索一点点拼接在一起。

「子书观音精通因果一道,他窥见了一段尚未发生的未来碎片!」

「在他所见的画面之中,嬴异吞服血魂丹,以身赴死,和「门」后降临的意志拼死一战,最后以自身形神俱灭为代价,将那一道降临人间的影子重新封印回去。」

「这段预言流传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所有人都默认血魂丹是对抗域外意志的制胜筹码。」

他指尖轻轻敲击石面。

「可这里藏着一处极不合理的破绽!」

「那道从门后过来的,仅仅只是一道意志投影,并非本体亲自降临!」

「一道投影,真的需要倾尽天下生灵精血炼制的血魂丹才能封印吗?」

「换一种思路去看,或许那道投影来到世间,目的根本不是毁灭大地,它只是来觅食的!」

「血魂丹就是专门为它准备的一份盛大祭品,等它吞完这凝聚万民性命的丹药,饱食之后,自会退回门后。」

一段看似悲壮殉道的结局,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安排好的投喂。

玄微真人灰白的眼眸之中终于掀起了波澜。

他活了漫长岁月,推演过兴衰更迭,见过无数真假难辨的天机幻象。

他清楚子书观音因果术法的力量,也清楚嬴异推演天机的本事。

两个完全独立的修道之人,各自窥见到相似的未来画面。

可倘若那一段未来景象本身就是域外存在刻意抛出的诱饵呢。

用一场慷慨赴死的悲壮假象,欺骗世间所有修道者主动献上生灵精血。

殿中风声骤然冷了几分。

苏清南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一句足以推翻玄天宗千年布局的终极悖论。

「掌教不妨静下心来细细思量其中的矛盾!」

「倘若门后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必须牺牲世间九成生灵才能积攒出足以抗衡它的力量。」

「那么有一个问题无法回避!」

「若是牺牲九成生灵换来的力量真的足够击败它,那就证明这头域外之物并没有想像之中那般恐怖,我们根本不需要牺牲九成生灵。」

「若是它强大到就算献祭九成生灵依旧无法战胜,那这场牺牲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这便是死局悖论。」

「嬴异没有想通这件事,玄天宗内部的激进派同样没有想通这件事!掌教,如今你可想通了!」

整座问天殿陷入漫长的死寂。

流云缓缓流淌,星光虚影在殿顶缓慢转动。

玄微真人长久沉默,苍老的身躯静坐不动。

许久之后,一声沉沉的叹息在大殿里散开。

「老朽推演棋局千百年,竟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审视整件事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沙哑。

「若一切真如苏帝君所言,玄天宗这么多年冷眼旁观,暗中纵容布局,我们非但没有为人间寻来一条救世后路,反倒亲手培养出一个替域外之门收割世间生灵的工具!」

一场本用来求证大道的试炼,差一点变成了域外邪魔策划的一场盛大献祭。

苏清南神色平和。

「玄天宗只是选错了方向。错不在初心,错在启动的时机太早。如今局面尚有挽回的余地,现在收手,一切尚且来得及!」

他以为这场问道到此为止,仙门与人间能够达成共识,合力修补星斗封印,共抗后患。

可玄微真人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难明的苦笑。

「可惜……现在来不及了!」

苏清南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从你重新踏足昆仑山门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来不及挽回!」

玄微真人望着远方极北的方向,云雾遮挡住了千里之外冰封峡谷的景象,「神藏一脉,事到如今若是依旧看不破这一层局中之局,未免太过可惜?」

倏然,苏清南豁然起身,白衣在山风之中猎猎扬起,眼底那份从容淡然瞬间碎裂,只剩下强烈的不安。

「白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