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算了。”
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落寞。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拐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忽然变了。
他看到了灯光。
温暖橘黄色的灯光,从不远处的一排老房子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段街道。
那排房子里有一家店还开着门,门口支着简陋的灯箱,上面写着四个字——
“老马牛肉面”。
灯箱是那种老式的亚克力灯箱,红色的大字,有几个笔画的灯管已经坏了,一闪一闪的,但在这样的深夜里,在那条黑漆漆的老巷子里,那点闪烁的光简直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陈默闻到一股浓烈的牛肉汤的香味。
那股味道顺着夜风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胃里搅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那个方向拐了过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后来几乎是跑的了。
站了两个多小时的身子被那点灯光和香味一激,所有的知觉都恢复了——他累啊,他腿酸啊,他疲惫,他需要一碗滚烫的热汤面来续命。
跑到面馆门口的时候,他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的菜单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价格用红笔写着,最便宜的牛肉面十五块一碗。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大叔正在灶台后面捞面,热气蒸腾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陈默觉得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脸。
“老板,来碗牛肉面,大碗的!”陈默一屁股坐在最靠近灶台的位置上,声音都带着哆嗦。
胖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冻得嘴唇发紫、脸色发青,二话没说就多抓了一把面下锅。
陈默坐在那里,搓着冻僵的手,闻着空气中牛肉汤的香气,整个人终于从那种濒死般的寒冷中缓过来一点。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条巷子和他刚才蹲守的那条不太一样。
这一排房子明显没有被完全废弃,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看起来是附近老住户的生活据点。
而让他意外的是,这家寒酸的小面馆隔壁,竟然是一栋装修得相当气派的建筑。
那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宅子,门脸重新装修过,青砖灰瓦被保留下来,但加了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和精致的暖黄色灯带,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木质的匾额,上面用行书写着“陶然居”三个字;另一块是铜质的铭牌,刻着“私房菜·会员制”的字样。
光看那个门脸就知道消费不菲,光是门口那两盏定制的铜灯就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贵。
这种档次的私房菜馆,陈默平时连看的资格都没有,一顿饭少说三五千起步,顶他大半个月的工资,是他这种人想都不敢想的另一个世界。
他抿了抿嘴唇,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已经快半夜了,私房菜馆里依然灯火通明,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端着精致的瓷盘在大厅中穿梭,觥筹交错的人影映在玻璃上,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继续等着他的牛肉面。
胖大叔把面端上来了,硕大的海碗冒着滚滚热气,牛肉片切得厚厚的铺在面上,汤底熬得浓郁发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撒着一把碧绿的香菜。
陈默拿起筷子,刚准备埋头开吃,忽然听到隔壁私房菜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微微张着,像被人点了穴。
私房菜馆的玻璃门打开,里面走出一男一女。
男人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身材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杰尼亚休闲西装,手腕上露出一块玫瑰金的手表,光看那块表的质感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面色微醺,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笑意,步伐从容稳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气度。
而挽着他手臂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裙摆很短,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腿,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的银色高跟鞋。
她半倚半靠地贴在老男人身上,一只手挽着他的臂弯,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崭新的香奈儿经典款手袋,正是苏曼之前发给他的截图里那一款。
她的妆容精致,红唇潋滟,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桃花色的红晕,眼睛半眯着,带着一种微醺后的迷离和妩媚。
她微微仰着头,用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身边的老男人——那是一种讨好、依赖又带着点娇嗔的眼神,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在向主人邀宠。
那是苏曼。
那是他谈了三年、前天刚跟他说要“冷静冷静”的女朋友。
陈默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苏曼和老男人同时朝这边看了过来。
六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曼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红晕迅速从脸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慌张,接着慌张被一种近乎蛮横的镇定压了下去,最后定格成一种陈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漠。
那种冷漠比赵凯在电话里的嘲讽更刺骨,比总监在会上对赵凯的赞扬更令人窒息。
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他的出现打扰了她的雅兴。
老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旧牛仔裤,冻得发青的嘴唇,面前一碗十五块钱的牛肉面——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像是在说:哦,原来就是这种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