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用一种亲昵的语气问苏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陈默听得清清楚楚:“曼曼,你认识他啊?”
苏曼嘴角一撇,那个表情陈默太熟悉了——那是她不耐烦的时候惯有的表情,以前她嫌他买的礼物不够贵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嫌他订的餐厅不够高档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只不过这一次,那种嫌弃里多了一层冰冷的决绝。
“哎呀,李叔,我不跟你说过吗?我之前有个穷男朋友,就是他。”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旧物,一件早就该扔进垃圾桶的破烂。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再正眼看陈默,而是偏过头去,用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仿佛面前这个冻得发抖的男人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啊——”老男人拖长了语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再次落在陈默身上,这一次连嘴角那点客气的微笑都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这就是你说那个一月就赚个八千来块的男朋友呗。你俩不是分了吗?他咋还找你啊?”
那个“还”字用得很妙。
好像陈默是一条赖着不走的野狗,好像他出现在这里是专程来纠缠苏曼的,好像他不配出现在这家私房菜馆的门口,不配和这两位高高在上的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苏曼皱了皱眉,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在这儿。可能是——”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陈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看到他那碗十五块钱的牛肉面,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到他脚上那双穿了两年没换的帆布鞋。
她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旧情,只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好像看到了一只蟑螂。
“可能是没钱吃饭了,跑这边来找便宜面馆的吧。这条街上也就这家面馆他吃得起。”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陈默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陈默缓缓站起来,身体因为寒冷和震惊而微微发颤,拳头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严严实实的。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三年感情你就这么轻贱”,想问“你说冷静几天就是去跟别人吃饭”,想问“那个包是不是他给你买的”——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些问题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而已。
苏曼嫌他穷,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更合适的人选、一个更好的价格,就能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而他一直傻傻地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就能留住她。
可有些东西是努力换不来的。
比如一个香奈儿的包,一顿私房菜,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男人随便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施舍,就比他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挣的都多。
他还能说什么呢?
“走了走了,曼曼,司机等着呢。”老男人拍了拍苏曼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好像在这条破巷子里多待一秒都是对他的侮辱。
苏曼点了点头,挽着老男人的手臂,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从陈默面前走过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
“陈默,以后别来这种地方找我了。咱俩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说,你先走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推销员。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巷口,车门自动打开,暖黄色的内饰灯光从车厢里倾泻出来,照着苏曼弯腰上车的侧影。
她坐进去的那一刻,陈默看到了她脚上那双银色高跟鞋底部的红色鞋底——红底鞋,他在苏曼发来的那些闺蜜朋友圈截图里见过,一双要七八千。
车门关上了。
尾灯亮起。
奔驰无声无息地滑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那盏坏了一半的灯箱还在闪烁,只剩那碗牛肉面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只剩陈默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胖大叔在灶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在老城区开了二十年面馆,见过的世面多了,知道有些事外人插不上嘴。
陈默重新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把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牛肉面挪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一口。
面还是热的,汤底浓郁,牛肉软烂,香菜清香,是一碗好面。
他夹起第二筷子,手在抖,面条从筷子间滑落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他再夹,再掉。
反复了三四次,他终于放弃了,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两只手撑着桌面,低下头,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抽动。
没有声音。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那碗牛肉面的汤里,和油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油。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不能在这家面馆里丢人,不能在胖大叔面前丢人,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丢人。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工作被人踩在脚下。
心血被人抢走。
父亲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
现在连女朋友——不,应该说前女友——也用这种方式给了他最后一击。
她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她就那么坦然地挽着那个老男人的手臂,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轻飘飘地说“这就是我之前那个穷男朋友”,像是在向新主人展示一件该被丢弃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