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彩票,纸面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是如此的清晰。
五加零,三等奖,三千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就算最后一个红球不中,蓝球也不中,他也是三等奖,三千块。
三千块不够他爸的手术费,不够他交房租,但至少是他买彩票以来第一次中奖,至少证明了一些什么。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感知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后背上的灼热不是三千块能解释的,那只眼睛不是为三千块睁开的。
“第六个红球,03。”
主持人念出最后一个红球的数字时,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注最后一个红球的位置上。
03。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把彩票凑到灯下,纸面几乎贴到了鼻尖,借着台灯昏黄的光又看了一遍。
第一注,第六个红球,03。
他买的号码是12、07、25、18、33、03。
上的六个红球是12、07、25、18、33、03。
六个红球,全中。
陈默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僵在椅子上。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彩票上的那六个数字,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胡思乱想停不下来的空白,而是所有东西都被抽走了的空白。
窗外的车流声、风扇的吱呀声、隔壁的电视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里这张薄薄的彩票。
六个红球全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最差最差也是二等奖,奖金几十万。
几十万。
够他爸做手术了,够他把房租交齐,够他把所有欠的钱都还清,够他在这座城市里喘一口气。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彩票在指间哗啦啦地响,纸面上那六个数字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纸纤维深处点亮了。
然后他想起来了——还有一个蓝球。
一等奖和二等奖的区别,就取决于这一个蓝球。
六个红球加蓝球是一等奖,奖金五百万起;
只中六个红球是二等奖,奖金几十万。
两者之间差着一个数量级,差着一套房子,差着一个阶层的跨越。
几十万可以解决他眼前的困难。
五百万可以改变他的人生。
他后背的纹身灼热到了几乎烫手的程度。
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里的倒勾玉不再旋转,而是静止在正中央,大头朝下,尖尾朝上,像一颗悬停的血滴。
虹膜边缘的纹路全部竖了起来,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指向了瞳孔中心的那个勾玉。
整只眼睛都在发光——那种暗红色的光芒穿透了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衬衫,在昏暗的出租屋里隐隐地透出来,把他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映出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光晕。
陈默不知道这些。
他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了屏幕上那个即将落下的蓝球上。
摇奖机里的蓝球正在翻滚,橙色的小球在气流中飞速弹跳,他的心脏跟着那些小球一起弹跳,每一下都像要撞碎他的肋骨。
蓝球落了。
一颗小球从摇奖机的出口滚出来,沿着透明管道缓缓下滑。
速度很慢很慢,像是在故意折磨这个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陈默看着那颗小球一点一点地往下滚,时间被拉长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每一毫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小球落进了底部的卡槽里。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念出了那个数字。
“蓝球,09。”
09。
陈默的目光移到彩票上第一注的蓝球位置。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张纸在他手里像狂风中的落叶一样翻飞。
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强行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然后把彩票凑到台灯底下。
蓝球位置赫然印着一个数字:09。
一等奖。
陈默僵在原地,整个人化成了一尊石像。
窗外的风声、楼下的车流声、隔壁的电视声、风扇的吱呀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重新涌了回来,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张彩票,那张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汗渍的彩票,上面那七个小字。
12、07、25、18、33、03——09。
六个红球,一个蓝球,全中。
一等奖。
五百万。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哐当一声巨响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躺在台灯下的彩票,瞳孔放大,嘴唇哆嗦,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地喘着气。
“中了——我——中了——”
他的声音劈叉了,带着哭腔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他拿起那张彩票,双手捧着,放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12,07,25,18,33,03,蓝球09。
没有错。
一个字都没有错。
他又打开手机,手指抖得连屏幕都点不准,连点了三次才打开开奖结果的页面。
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彩票之间来回跳了四五遍,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
一模一样。
他中了一等奖。
五百万。
不是三十七万八的二等奖,是五百万的一等奖。
陈默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把那张彩票贴在胸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贴着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的后背像着了火一样,纹身里的那只眼睛睁到了最大,瞳孔里的倒勾玉迸发出一道刺目的暗红色光芒。
那道光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衬衫,在昏暗的出租屋里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