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赵凯和他老婆,其他四个人都是轻伤,最重的也就是那个护士胳膊上划了道口子缝了几针。但赵凯……默哥,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赵凯本来在担架上躺着,医护人员把他固定得好好的,按理说他那个位置受到的撞击不是最重的。
但救护车翻了之后,车顶上一根固定输液架的金属横杆不知道怎么就脱落了,直接砸下来,正好砸在他脖子上,颈动脉破裂。
他老婆就坐在他旁边,翻车的时候被甩到了车尾,后脑撞在氧气瓶上。
两个人送到医院的时候都没了。
医生说,赵凯从十一楼摔下来都没死,结果死在救护车里了,就好像那里大挂车就是为了赵凯夫妻二人来的。
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阿杰说完,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陈默,等待他发出和自己一样的惊叹和感慨。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表面上似乎并不惊讶发生的一切。
但实际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弯曲,指节分明。
昨天这双手还攥着一张改变了他人生的彩票,今天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什么都没握住,又好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默的心底里此时早就已经惊涛骇浪了,足足两条人命啊,就为了这五百万,竟然搭上了两条人命啊。
虽然陈默心中十分恨赵凯,但也没想过让他死啊,即使之前那个老人跟他说过,可没想到这一死竟然就是两条命啊。
“是挺邪门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阿杰差点没听清。
阿杰还想继续聊,但看到陈默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觉得陈默的反应有点奇怪——毕竟赵凯是他这两年里最大的死对头,按理说听到仇人出事,要么高兴要么至少也得有点幸灾乐祸的反应吧。
可陈默什么都没说,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让阿杰心里隐隐有点发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陈默坐在电脑前,屏幕亮了起来,桌面上还是那份没改完的设计稿。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指尖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赵凯死了。
从十一楼摔下来没摔死,结果死在了救护车里。
翻车的时候全车六个人,四个医护人员都是轻伤,偏偏固定好的担架被一根脱落的横杆砸中颈动脉。
他老婆坐在旁边也没能幸免,后脑撞在氧气瓶上。
这不是巧合。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巧合。
这是老人所说的代价。
他往自己命运的这头加了财运,那头就得放上等重的东西。
老人说得清清楚楚——“相对等的代价。”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说辞,以为代价会在未来慢慢兑现。
他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一条命——不,两条命——换了他的五百万。赵凯和那个他从未谋面、也从未听赵凯提起过的老婆。
陈默的手悬在键盘上,始终没有落下。
他的后背开始发烫,纹身里的那只眼睛在轻轻地颤动着,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猛兽慵懒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赵凯的脸——那张在竞标会上抢他功劳时得意的脸,在电话里说“你爱做不做”时轻蔑的脸,在会议室里被当众戳穿时灰败的脸。
那张脸现在永远地凝固了,凝固成救护车扭曲的金属残骸里一具失去温度的尸体。
他恨赵凯。
恨了两年。
恨他抢自己的功劳,恨他让自己背黑锅,恨他把自己当驴一样使唤完了还要吐一口唾沫。
那份恨意是真真切切的,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满身是刺的荆棘。
那晚在纹身店里,老人问他心里恨的那个人配不配活着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
那种犹豫不是伪善,是真真切切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的恨意真的会杀死一个人。
现在赵凯真的死了。
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但和他亲手杀的有什么区别?
是他选择了那个图案,是他趴在那把藤椅上让针尖刺入他的皮肤,是他在老人面前说出了那句“我不后悔”。
陈默睁开眼睛,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他本应该感到恐惧。
本应该感到恶心。
更应该冲出这栋楼,冲到大街上,跪在路边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可是他没有。
他很平静,他的手很稳,他的心跳很慢。
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他想起了昨晚跪在出租屋里抱着彩票嚎啕大哭的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为苦尽甘来而哭,现在他明白了——在彩票上的数字和屏幕上的数字一一对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隐隐地猜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的眼泪里有喜悦,也有恐惧。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恐惧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妹妹发给他的那张照片。
父亲躺在病床上,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重新抬起头来。
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些熟悉的工位上的同事,最后落在赵凯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桌面乱糟糟的堆着文件,椅子歪斜着,一切都还保持着昨天主人离开时的样子,但那个位置再也不会有赵凯坐在上面了。
阿杰从他旁边经过,偷偷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默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转头。
他不能。
他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