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也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不是刚刚开始。
赵凯的死或许只是个开始,他往命运的秤盘里放进去的所有诉求——翻身、发财、出人头地——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被秤的另一端一个一个地找平。
而他不知道下一个被放到秤上的会是谁。
他只知道,那扇门已经关不上了。
后背上那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而他要学会带着它一起活下去。
工位隔板那边,阿杰压低了声音在跟另一个同事说话,声音很小,但陈默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真事儿,听说那个大挂车的司机到现在都还在交警队里发懵呢,他自己都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踩着刹车的,怎么踩下去感觉像踩了油门一样……”
陈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他睁开眼,把键盘往前推了推,拿起桌上那份竞标方案的后续执行文件,翻到第一页,开始改稿。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陈默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鼠标滚轮划了十几遍,一个字都没改进去。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得慢吞吞的,每走一分钟都像熬了一小时。
后背的纹身隔一会儿就发烫一次,像有只眼睛在皮肤底下眨,提醒他昨天发生的一切 —— 彩票上的七个数字,阿杰嘴里赵凯夫妻的死讯,还有救护车上那根凭空脱落的金属横杆。
他攥了攥手心,全是汗。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哥,医院催缴费了,爸的手术再不安排,大夫说怕拖出别的问题。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句:放心,钱我凑到了,今天就打过去。
回完消息,他站起身,往总监办公室走。
赵凯出事的消息刚传到公司,整个部门都人心惶惶的,总监正对着手机打电话,眉头皱得很紧。
见陈默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等会儿。
半分钟后,总监挂了电话,揉着太阳穴问:“什么事?”
“总监,我想请半天假。” 陈默声音很稳,“我爸住院了,医院那边催着缴费,我得过去一趟。”
总监看了他两眼,大概是想起赵凯刚出事,部门里人心浮动,也没多问,挥了挥手:“去吧,事办完早点回来。手上的活别耽误。”
“哎,谢谢总监。”
陈默转身走出办公室,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一小块。
他没回工位,直接拿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低头快步走出了公司。
楼下就是公交站,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陈默站在站牌底下,先戴上了鸭舌帽,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次性口罩戴上,连墨镜都掏出来架在了鼻梁上。
旁边等车的大妈扫了他两眼,眼神有点奇怪。
他没管。
彩票被他折成了小块,塞在旧钱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挨着身份证。
钱包攥在手心,硬邦邦的,硌得掌心生疼。
等了五分钟,32 路公交来了。
他投了两块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着车窗,尽量把脸埋低。
车开得晃晃悠悠的,每到一个站停一次,上来下去的人脚步声杂乱。
陈默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昨晚开奖的画面,还有阿杰说的救护车翻车的细节。
两条命。
两条人命换了五百万。
他以前总觉得五百万是天文数字,能解决他所有的难题 —— 父亲的手术费,妹妹的学费,苏曼的包,还有首付的缺口。
可真到了能拿这笔钱的时候,他的脚却像踩在棉花上,虚得慌。
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到了福彩中心附近的路口。
陈默提前一站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特意绕了半圈,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往彩票中心的大门挪。
大门前的广场上停着几辆采访车,车身上印着本地民生频道的台标。
两个记者举着话筒站在门口,旁边跟着扛摄像机的师傅,正凑在一起说话。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真有记者在这儿蹲守。
想转身走,又觉得太显眼。
他咬了咬牙,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大门走。
“哎!这位先生!等一下!”
还是被喊住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女记者快步跑过来,话筒直接递到了他面前,摄像机也跟着转了过来,镜头对着他的脸。
“您好,请问您是来兑奖的吗?是不是昨晚开出的五百万大奖得主?”
女记者语速很快,眼睛发亮,“我们是市台民生频道的,想采访您两句可以吗?请问您是第几次买福利彩票?得知中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旁边又围过来两个人,都是报社的,举着手机录音。
陈默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了捂脸,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来兑个小奖,不是五百万。你们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我们在这儿等一上午了,您这全副武装的,肯定是大奖得主!”
女记者不肯罢休,往前凑了凑,
“您别紧张,就说两句!中奖了打算怎么花这笔钱?是买房还是做生意?有没有想过做慈善?”
摄像机的镜头快怼到他脸上了。
陈默心里有点烦,又有点慌,后背的纹身又开始发烫,烧得他后背发僵。
他侧过身,绕开记者就往大厅走:“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哎先生!先生!”
记者还想追,门口的保安过来拦了一下:“大厅里不能采访,人家有隐私。”
(我没中过大奖,不知道彩票中心能不能采访,回头我中了告诉大家一声)
趁着保安拦人的间隙,陈默快步冲进了兑奖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墙上贴着巨幅的中奖宣传海报,上面印着 “恭喜我市彩民喜中 500 万大奖” 的字样,红底黄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