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唐一日有四季,西海十里不同天。
中午炽烈的阳光下,货栈前进正厅站班伙计眼皮子低垂,看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打盹儿。
“······黎氏交趾朝堂内斗激烈,无一日消停,郑松家族上位后,对之前的掌权派阮潢一党穷追猛打,阮氏家族被迫退出朝堂,出走顺化。
郑松不依不饶,想要斩草除根,去年假传圣旨,阮潢以为朝廷要与莫氏征战,应诏到京师,就是河内,觐见黎王,结果被郑松借故软禁。
阮氏家人去占城,求我派兵庇护,答应足额纳贡,顺化是阮氏之根基,北有横山泠江之险,南有海云碑山之固,山产金钱、海出鱼盐。
不过顺化、广南二府多流寇,属下派兵走海路到顺化,进剿潘吴二贼,再给属下几年时间,就能深入内陆,稳住根脚,灭交趾易如反掌!”
厅上右列首座,昨日到的指南司交趾总管常乐山意气风发,夹着雪茄侃侃而谈。
张昊的眼神离开铺在桌上的交趾时局图,落在常乐山那张酱油色的脸膛上,冷声道:
“上有权臣门阀倾轧,下有土豪流寇乱斗,你一个浑水摸鱼之辈,有啥好得意的?”
常乐山嘿嘿干笑。
“是,形势大好,属下有点得意忘形了。”
对面的严经满腔欢喜,忍不住说:
“兵以诈立,只要能掏空安南逆贼根基,浑水摸鱼又有何不可?我觉得常将军做得很好。”
“交趾猴子反骨天生,记吃不记打,对待此等夷种贱类,决不能讲什么君子仁恕之道,咱家也觉得常将军做得好,驸马过于苛责了。”
在座的陈洪恭维常乐山一句,问道:
“常将军,潘吴二贼平定没有?”
常乐山点头说:
“我在宁化州追上二贼,龟山一战,吴贼中箭而死,潘贼藏匿山中数月,靠菜根蔬笋苟活,路绝粮尽之下,率男妇六千余人求降。”
陈洪摸着光滑的下巴,大有深意道:
“潘贼作乱数年,交趾上下无能为力,可见此贼能耐不小,日后大用处啊。”
常乐山笑道:
“此贼被阮潢长子阮福源杀了。”
陈洪啧啧叹惋,忍不住埋怨道:
“你也是糊涂了,这种人多多益善,我不信你没办法留下他的性命。”
常乐山解释说:
“内翰有所不知,逆贼罪大,天地不容,若非逼到山穷水尽,不会找到末将诉冤求降。
交趾衣冠服饰、语言风俗和咱区别不大,可那些上位者极端仇视我明,绝无归顺之心。
南洋诸夷,交趾狡诈凶顽最甚,若是在南洋设立市泊司,必须拿交趾下刀,震慑诸夷。
潘贼起兵初期,只是清化上游一支流寇,此类流贼在河静地区、红河三角洲北部最多。
各路流寇之中,潘贼坚持时间最久,而且多次从绝境中扭转形势,统合各路流寇壮大。
潘贼背后不仅有郑氏,还有莫氏等势力支持,自身也是个善借形势、机变百出的枭雄。
此獠不会甘心听我驱使,将来必是祸根,若想收复交趾,诸如此类者,一个都不能留!”
陈洪缓缓颔首。
“咱家是依常理度之,对那边不熟,常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张昊缓摇折扇,愁眉不展道:
“青甘邪教僧众附逆,荼毒地方,叛逃乌斯藏,裁撤西番僧纲之事不能拖了。
还要勒令藏地法王交出逆贼,为了防患于未然,西南川滇茶马关隘必须收紧。
另外,茶马古道是滇越贸易网络一部分,掐断川滇茶马,对收复交趾也有利。
常乐山就不要进京面圣了,你尽快回交趾,此事我会给圣上解释,还有一事······”
陈洪见他说话间,阴沉凌厉的眼神扫向自己脸上,心中一凛,急道:
“白奴生意干系军国大事,奴婢绝不敢妄为!”
张昊不理会这个阉货,问常乐山:
“倭狗还在和交趾做贸易?”
“倭狗与西夷断了往来,便利用小琉球做中间商,老爷,倭狗不缺银子,没人能拒绝。”
常乐山嘬口浓烟,拧巴着酱油脸说:
“从前老爷没下南洋时候,在交趾各大港口贸易的倭船有三百多艘,异常活跃,如今则借用琉球国主名义去交趾,每年数十船。
不提别处,广南海贸尤其兴盛,阮潢认倭商弥七郎作义子,控制蚕丝市场的荒木宗太郎娶了阮福源女儿,眼下都是广南国贵族。”
张昊愁云满面,沉声道:
“祸乱我明二百年之倭患,实乃西牛贺洲夷丑主导,踏破贺兰斩楼兰,便是大军西征意义所在,打仗就得花钱,朝廷因此要在南洋设市舶,交趾不灭,市舶难开,你要加把劲。”
常乐山憋住笑,离座一跪膝一扣手,慷慨应命。
“行了,你们聊吧。”
张昊丢下众人,起身出厅。
右列末座的幺娘随之离开,回到东边客院,让练剑的青裳泡壶茶,跟进书房,狐疑道:
“你不是说让茅坤过来么,老狗竟敢指派常乐山代劳,顾顺不会被他架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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