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清晨时分停了。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的湿意中慢慢透出一层清亮的光,瓦檐上残留的水珠还在滴落,在檐下的青砖地上敲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温暖推开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整座榕城像是被洗过一遍似的,街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初晴的天光,将那些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照得微微发亮。
温暖下楼时见江珏已经坐在大堂里,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他见她下来,将另一副碗筷推到她面前,说:“今天雨停了,可以在城里走走再走。我听人说街尾有一家点心铺子,做的东西很精细,一会我们遇上了也买一份。“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温暖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慢慢喝了起来,没有急着赶路,也没有催着出发。
两个人沿着街面慢慢走着。雨后的街道比昨日明亮了许多,檐下还有水珠在滴落,积水洼里映着狭长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云。温暖走在江珏身侧,目光从两旁的铺面上缓缓扫过,新开的布庄门口挂着一排各色的布匹;还有一家铁匠铺,门口摆着几件打好的农具,被雨水洗过后的铁质泛着深沉的暗光;再往前拐过街角,便看见了那家点心铺子。铺面不大,门口的招牌写着“桂香斋“三个字,檐下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等着买新鲜出炉点心的街坊。暖甜的香气混着雨后湿润的空气,从铺子里飘出来,在街角弥漫成一团暖融融的甜意。
江珏看了看队伍的长度,又看了温暖一眼,语气温柔:“阿暖,我去排队,你在这边等一会儿。“他说完便朝队伍的尾端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雨后的日光下被照得微微发亮,几步便汇入了那些等着买点心的人群中。温暖站在街边一棵树下等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排队的背影,又侧过头看了看街对面,目光随意地掠过那些开着的铺面和关闭的木门。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街对面的巷口走了出来,朝着街尾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温暖的目光在触及那个身影时,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动了——在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迈开了步子,朝那个方向跟了上去,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比她的理智更早地识别出了某个信号。
江珏排在队伍里,正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买完离开,将店家递过来的油纸包接过来放进竹篮里。他排到第三位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在他余光中停留的位置,似乎和刚才不太一样了。他偏过头,朝温暖方才站的那棵树下看了一眼。树下没有人。他又扫了一圈街面,没有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他立刻从队伍中退了出来,走到那棵树下,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确认她不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雨后安静的街面上应该能被听到,没有人回应。
江珏站在那棵树下,目光落在她方才站过的那一小片地面上,积水的浅坑里还映着天光的碎片,泥土的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被鞋尖轻轻蹭过的浅痕——方向是朝着街尾的巷口。他的目光顺着那个方向延展了一瞬,然后在脑中将所有她可能转向的去处过了一遍,得出了结论:她是自己走的。没有挣扎,没有迟疑的痕迹。她的脚印是朝着一个方向平稳地延展出去的,像是一个已经有了明确目的地的移动,而非犹豫不决地寻找。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阿暖是自己离开的。这个念头落在他心上,像一枚石子落进了潭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却沉到了底的某一层。他站在那棵树下,周身的气息在几息之间沉了下去,像一层薄薄的冰从水面开始结起,慢慢朝水底的方向延伸。
是跑了么?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短暂地闪了一下,像一道被风吹亮的暗火,又被他以几乎相同速度按了回去。他想到今早她还坐在他对面喝粥,她看他时目光中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如常。不像。他又想到昨天在客栈窗边听雨时她靠在他肩上的温度。也不像。他想到他回听雪阁之后要和她办的那件事,想到他问她想不想要婚礼时她回答“好“时那双眼睛里没有迟疑的光。不像。
那些念头一帧一帧地在他脑中闪过,像快速翻过的书页,每一页都在告诉他:她离开不是因为想走。她离开是有原因的。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让阿暖连和自己说一声都没有就离开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面上那道向着街尾方向的鞋尖浅痕上。就在这时,他想起他们今日出门没有带其他人,两人只是寻常出来走走,可贴身暗卫始终在暗处跟着。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那层压在眼底的冷意没有散,可那粒在最深处被他自己按住的恐慌,悄悄地被“暗卫跟着“这件事实压下去了一层。他垂下手,袖口在他身侧安静地垂落下来,像一柄刀已经收回了鞘中的大半截,刃口虽然没有完全合拢,但那股随时可能出鞘的紧绷感已经缓和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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