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议论声像一根针,不重,但落在沈秋月的耳朵里时带着清晰的形状。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刚倒的一杯水,杯壁的热度隔着陶瓷透过指腹传进来。
她没有转头去看走廊那头的两个人,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口温水喝完了才迈步走出去。
那两个人看见她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的时候,嘴里的对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静音键,其中一个先低下了头,另一个偏过视线落在了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沈秋月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他们的脸,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像是“我听见了但我不会计较“的回应。
那两个人等她走过去了才重新抬起头,脚步往反方向挪了几步,声线在逐渐拉长的距离里变得模糊了。
沈秋月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的时候,心里那层不舒服确实还在,但她没有说给自己听。
他们说的话不算难听,只是准确。她确实什么都不懂。
她确实是因为林诺才站在这里的。
这些是她每天在办公桌前打开文件时都能亲自验证的,不需要别人来帮她确认。
而与此同时,林振康的办公室里堆了好几个纸箱子。
桌上的文件已经收了大半,抽屉开着,一些零碎的笔和订书机被归类进不同的小盒子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空文件夹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叹了口气。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敲门声。
李秘书踩着那双细跟的高跟鞋走进来,红色的西装外套在办公室的灯光下衬得整个人像一团被小心包裹的火。
她看见桌上那些纸箱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走到办公桌旁边,很自然地侧身坐到了林振康的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他。
“我的小林宝宝,这是怎么了?”小林宝宝是李秘书对林振康的爱称。
林振康被她这么一靠,刚叹出去的那口气又续了半截。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叠收了一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过的疲惫:
“世华不是我的了。老爷子的遗嘱定了,转手给别人了……”
他把葬礼上的事说了个大概,没有讲太多细节。
小秘书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皱眉,涂着口红的嘴唇在听完之后抿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带着一股“这也太欺负人了”的起伏:
“林家怎么能这样?您出了多少力、干了多少年,结果说拿走就拿走了?”
林振康靠在椅背上,头顶的天花板在目光的落点处停留了一拍。
“可不是吗。不过好在每年还有分红,不至于太难看。”
“那我也不干了!”
小秘书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搭在他胸口的位置,掌心隔着衬衫布料贴着他的心跳处。
“小林宝宝,我现在就辞职,陪您东山再起。您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
林振康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她那只手,力道不大,像是要把那层温度从自己胸口挪开但又不忍心太重。
“你别冲动。新来的这个接班人,人还不错,就是什么都不懂。你先在这儿待着,别跟着我瞎折腾。”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那些纸箱上,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不太需要直视她的角度。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对待一片正在离开的落叶一样,缓慢地移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那个动作不算推开,只是放在了一个既不过分疏远也不构成回应的位置。
小秘书像是没有听见他那句“你先在这儿待着”。
她往前倾了一下身子,涂着口红的嘴唇在林振康脸颊上落了一下,力度不重,但留下的印记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微微泛着一层光泽,像是某种无声地铺展开来的确认。
“不。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爱你的决心。”她说,“我来世华不是来工作的,是来陪您的。”
林振康看着桌上那堆没收拾完的东西,又看了看面前这张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脸。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是一道准备放下的门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
几秒之后他指了指桌角那只还没封口的纸箱,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帮我收拾收拾吧。”
下午的时候林振康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穿过走廊,到了沈秋月那间办公室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沈总,忙着呢?”
沈秋月从文件堆后面抬起头来。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了好几本材料,笔记本翻开到第三页,密密麻麻地写了几条批注。
她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看见林振康的时候微微坐直了一点。
“二伯来了,您坐。”
“怎么样,还适应吗?“他进到办公司,随口问道。
沈秋月并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办公桌前堆成山的文件,哭笑脸一声。
林振康在办公桌前面站定,继续询问道:“没关系,慢慢来,集团成立不少日子,接手还是需要时间的。”
“那你现在对咱们公司业务目前了解多少了啦?”
沈秋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开的材料,笑了一下,笑容不深,像是某种对现状的确认。
“说实话,都不太懂。跟我想象的差别很大。这些资料我得花时间慢慢消化。”
林振康听后点了点头。
他那张被岁月磨得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提醒”和“闲聊”之间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缓和:
“没关系。看得出来你挺认真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个房间的墙壁。
“我那边办公室已经收拾出来了,随时都可以搬走。你要是嫌这边太小,可以搬过去用。那边视野好一些。”
沈秋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又收回来:
“我在这挺好的,暂时先不用搬了。”
林振康点了一下头,没有多劝。
他的手指在办公桌边沿轻轻搭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这个动作只用来确认这个房间的桌面高度。
“那这样吧,我陪你到各层转转,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先认认人。”
沈秋月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面前的资料合上码齐。
“那就辛苦二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