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雯在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层正在被慢慢压平的纸面，折痕处的褶皱正在被她用手指反复抚过，直到它变成一道可以被放入文件夹的厚度。

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正在计算的质感已经换成了另一种质地。

“行吧。就当是救我孙子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用那几秒确认这个决定的外沿是否已经对齐了它的边界。

“这笔钱如果是以别的方式出来，我这边确实不太好走账。”

“时间紧，你现在就去公司开会。我让许秘书把收购合同的模板发你一份，该填的你填好，我来签。”

说完，电话挂了。

沈秋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布料上沾了一层浅灰色的尘痕，她伸手拍了两下，没有弯腰细看。

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的时候，林枫已经在门口把外套套上了，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了车钥匙。

“我开。”

沈秋月没有争。她坐在副驾驶的时候给新来的秘书打了电话，接通之后她开口的声音跟刚才在客厅里对着电话喊“妈，我求你了”时的音色不同了，像一条被重新校准了频段的线。

“通知所有股东，临时股东大会，两小时后开。”

新来的秘书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用几秒钟确认这道指令的来源和强度。

“沈总，是……什么议题？”

“我要将世华集团并入苏氏集团。”

秘书那头的声音明显慢了半拍。“沈总，这个……您是认真的？”

“照办就行了。”

电话挂了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枫没有转头，但他从副驾驶座上放置包的动作能感觉到沈秋月的肩膀正在微微往前弓着，她手边的纸巾盒被她拉过来放到了膝盖上，纸巾已经抽出来一张攥在手里，但还没有用到。

那张纸被她夹在手指之间，像是一道正在等待被使用的装置。

沈秋月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微微呼出一口气：“许秘书把模板发过来了。”

与此同时，二伯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

林霜已经回剧组了，二伯母在厨房里弄什么，隔着半掩的门传出轻微的流水声。

他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

“沈总要开员工大会，听说是要谈并购……”

后面紧跟着第二条消息：“她新来的秘书说，沈总要把世华并到苏氏那边去。”

二伯从沙发上坐直了。

他起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行。

世华集团就算换了掌门人，也不能这么儿戏，一个亿就想拿走。

他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电话拨出去的时候那道声音带着一层“这不可能“的底色。

“你确定？”

“千真万确，她新招的那个秘书亲口说的，已经在通知股东了。”

二伯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二伯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又缩回去了。

他最后站在客厅中央，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敲了两下，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世华集团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股东，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端着茶杯靠在椅背里，空气里浮着一层没有出声但正在酝酿的不满。

沈秋月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份还没有完全填好的电子合同模板，许秘书刚刚让她确认过的版本，数字栏还空着。

“沈总，我们接到通知的时候都挺突然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手里转着一支笔，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会议桌上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世华集团打算并入苏氏集团，这个消息我们事先一点都不知道。请问这是出于什么考量？”

沈秋月坐在主位上，她的目光扫过桌上这些面孔，在每一个人的表情上停留的时长都差不多。

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她平时说话慢一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先放在空气中晾一下再推出去：

“这次并入不会影响各位的股权份额和分红比例，苏氏集团只是作为一个……”

“只是一个什么？”另一个股东接话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声音里带着一层“我在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的底气。

“苏氏集团已经开始从房地产行业往外走了，我们世华做的是老本行。她苏静雯要我们过去干什么？”

“这恐怕不是要干什么。“戴眼镜的股东把笔放下了，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沈总，您就直说价格吧，她苏氏集团并购给多少钱？”

沈秋月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层安静像被石头击中的水面一样迅速碎裂了。

有人轻笑了一声，有人把头偏向了窗外。

头发花白的老股东把茶杯搁回了桌面，杯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磕响。

“一个亿？”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像是需要确认它确实只有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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