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那股力道带着一种“我没打算敲门“的干脆。

林振康站在门口，先是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视线落到了主位上的沈秋月身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在门口站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用这段时间重新确认现场的布局和每个人的相对位置，才迈步走了进来。

“这开的什么会，怎么没人通知我？”

他走到会议桌侧面一把空椅子前面，没有立刻坐下，手扶着椅背站着。

“你们都在这商量什么呢？”

旁边一个老股东先开口了：“二总，沈总说要把世华并到苏氏那边去。”

另一个接上了：“我们也是刚知道。说是苏氏那边出价一个亿。”

二伯的目光从那个说话的人脸上移开，落在沈秋月身上。

他拉出椅子坐下来，动作不快，坐下之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是用了这段时间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关键的细节。

“沈总，我听说你要把世华卖了？”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还在用正常的语速处理信息，但那些信息正在从他面前的桌面逐份通过他的视野。

沈秋月坐在主位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摊开。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正在用各种方式调整目光方向的面孔，又看了一眼林振康：

“二伯，你听我说……”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卖？”

沈秋月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要在不让其他股东听清全文的前提下完成一段说明：

“这是我经过综合考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我认为这样对集团未来的发展有利。”

二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像一本被翻开后只看到空白页的书。

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像是在做一个“我收到你的答案了”的动作，然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半度，从“询问”变成了“你在逗我”的边缘地带：

“对集团发展有利？”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摊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继续说道：“你才来世华几天？你连工程预算表都看不懂，你就知道什么叫对集团有利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云，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翻手机。

沈秋月的脊背在那句话里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像是正在用这个姿势来维持那道没有完全断开的平衡。

“二伯，这件事我后面可以跟你细说。现在……”

“现在什么？”二伯的声音没有降下来，但那种没有降下来的状态像是一个正在锁门的动作，在把手上施加的力保持在刚好能合拢的程度，既不推也不拉。

“你现在就把我们这些人叫过来开个会，告诉我们世华要卖给苏氏了。我连这件事是谁的主意都不知道，你跟我说后面细说？”

沈秋月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那段时间做一道快速的选择题，判断是把完整的信息现在就放到桌面上，还是先把它留在自己这一侧。

她看了一眼在场的其他股东，那些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避开她的视线，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今天的会暂时开到这里。各位先休息一下，一个小时后继续。”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挪动了一下，她朝二伯的方向做了一个“你跟我来”的侧头动作，然后绕过会议桌往门口走了。

林振康坐在原位多待了两秒，像是在确认那个动作确实是发给他的，然后他也站了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枫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就站了起来，身体的动作幅度还没有完全完成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进来的两个人。

沈秋月走在前头，脸色比出门开会前更白了一些，她身后的林振康跟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他，或者说，那一眼从他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像风掠过一块路牌，没有留下任何读数的记录。

“你把并购的事……”

林振康的声音在办公室关上门之后立刻续上了刚才的节奏，像是那段对话只是在走廊里换了一个容器，内容并没有被中断。

“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是谁的主意？是不是苏静雯？”

沈秋月站在办公桌旁边，伸手扶了一下桌面边缘，声音里带着一层已经被磨过很多次的棱角：

“二伯，不是谁的主意。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一个学计算机的，你知道什么叫并购？你知道世华的资产结构是什么样的？”

“你知道土地储备在哪些区、负债率是多少、目前的现金流缺口有多大？”

林振康的声音还在往上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拍板要卖了？”

林枫往前走了半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二伯……”

“你闭嘴！”二伯没有转头看他，“我知道你跟她是一头的，你别说话。”

林枫站在沙发前面，他的腿还没有完全站直，那个姿势保持着一种正在从“要往前”往“先不动”过渡的中间状态。

他看了沈秋月一眼，她站在办公桌旁边，那只扶着桌面的手已经在边沿上按出了一道浅色的指印，但她没有移开。

沈秋月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了下来，像是所有的情绪正在被收束到一个可以控制的截面内，正在被依次压紧、对齐，重新排列成一条更紧凑的线。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都比刚才那些控诉要密，像是在用更快的速度覆盖同一条路径：

“二伯，我不是想跟你吵架。”

“我是真的需要这笔钱，而且我只有一天的时间。”

二伯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那层正在堆积的怒气像一扇门被停在了半开的位置，那层被压缩的空气正在缓慢地向外部释放，还没有决定下一步它会朝哪个方向继续移动。

他背对着林枫站着，林枫的视线从沈秋月的脸上移到他的后背上，然后移回沈秋月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她的站姿、她的侧脸和桌面上那层浅色的指印之间依次移动了一遍，然后收回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儿子林诺现在被绑架了，绑匪要一个亿的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