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政林!我自知这些年跟着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何要剜我的心?
既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你不妨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
程政林用手捂着脸,额头的青筋根根分明。
安琪一只手扶着床沿,手指使劲抠住冷冰冰的铁管,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在等着程政林给她回话。
程政林缓了很久,才压下心里的波涛汹涌,抬起头,让自己沉静下来。
“安琪,我对不住你,可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
涛子为了掩护我们冲了出去,身上被打了几十枪,整个胸膛被打成了血窟窿,他临死前惦记的就是未出生的孩子。
可那个孩子也没保住……
涛子的爱人连同孩子都没了!
褚家老两口子恰好赶了过来,我不敢想象,如果他们看到自家儿子儿媳和早产就去了的孩子时,他们会不会跟着涛子一家去了。
这个险我不能冒啊!
我已经对不住涛子,没能保住他的孩子,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二老在我面前……”
“程政林!”
安琪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甩起胳膊给了自家丈夫一巴掌。
自从结婚后,两个人几乎很少有吵架的时候,更别提会因为一件事闹红脸,他们之间是夫妻,更是战友,是患难与共生活了20多年的亲人。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仅仅是用一家人这几个字来形容,而是刻在彼此骨血中的依赖。
安琪性子柔软,平时和同事处得也不错,即便有不喜欢的人,她也一笑而过,根本不可能有动手打人的时候。
这是第一次,安琪举起了巴掌。
她这一巴掌打在了程政林的脸上。
这一巴掌何尝不是打在她的心上!
程政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安琪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安琪你打我吧,只要能让你消了心头的气,你就打我!”
“我心头的气?”安琪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把我的女儿抱走,瞒了我20多年,你管这叫心头的气?你让我打你,我就是打死你,你能偿还我这些年心里的苦吗?”
安琪的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这时她目光空洞。
“程政林你送走的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心,是我怀胎10个月的希望!你知道吗?当年我怀着她的时候,我对这个孩子的来到抱着多大的期待,你难道不清楚吗?
10个月,300个日日夜夜。我数着天感受着她在我的肚子里一点点长大。会踢我、会翻身,还会跟我捉迷藏。我还给她取好了名字,给她做好了虎头鞋,做好了小衣服,给她准备了尿片、奶瓶和小被子。
我每天摸着肚子跟她说话,给她讲故事……可到头来,我得到的是什么?是二十多年的生离,是二十多年的欺骗!”
程正林静静地听着,那张久经风雨的脸上两行清泪滑落。
积攒了二十年、满怀着对妻子孩子的愧疚,堂堂七尺男儿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奔流而下。
程政林哽咽道:“安琪,是我的错,都怨我,可是如果时间能倒流,我可能还会做这个选择,你刚才说我在剜你的肉而我何尝不是在剜自己的心。
我瞒了你这么久,不求你的原谅,我只求你不要再作践自己。”
安琪将目光聚焦在程政林的脸上。
他深呼吸两口气,说道:“以后不会了,我知道她还活着,我要守在他的身边,我要弥补这20年来对他的亏欠。”
听到这话,成正林猛地抬起,伸手抓住安琪的手。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程政林的声音里带着不合他身份的哀求。
“安琪,不可以,你可以打我骂我,无论怎么对我都行,你不可以去认回孩子,那样会要了褚家二老的命!”
安琪静静看着在她面前泪流满面的男人,毅然站起身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走出病房。
车上,安琪的安静让程培彦从心底感到害怕。
他试图去唤醒安琪。
“妈妈。”
程叔叫了一声。
安琪似乎没有听到,目光没有任何闪烁,直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树木。
过了一会儿,程培彦又唤了一声,安琪仍然没有回复。
正当程培彦苦恼如何让安琪开口时,便觉手背一凉。
安琪那只白皙瘦削带着凉意的手覆在了程培彦手背上。
程培彦感受到手背的冰凉,双手回握住安琪那只冰凉的手。
“妈妈,对不起,我……”
安琪扭头看向他,目光里还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妹妹的事的?”安琪问。
程培彦心头充斥一股酸涩,眼眶湿润。
“回军区第二天,和颂让我见到褚洁,告诉我他的猜测,后来我在爸爸那得到了证实。”
安琪思绪回到某天,脑子里闪过一双清澈的眼睛。
“可笑吗?我只见过她一次,她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我当时怎么就没有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呢?
培彦,她漂亮吗?”
安琪问出这个问题,很快自己就给了答复。
“她肯定漂亮!她的皮肤特别白,比那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嫩!”
程培彦换了个姿势,将安琪瘦弱的肩膀揽入臂弯。
他低着头温声说道:“她跟妈妈长得很像,特别像,如果当时你看到她的脸肯定会认出她!”
安琪抬起头,看向程培彦,这时目光一点点聚齐光芒。
“培彦,你给我讲讲她好不好?”
程培彦点了点头。
自从知道褚洁是他妹妹后,他那段时间疯狂地收集关于褚洁的一切事情。
这会儿他在脑子里将零星的片段一点点拼接,讲给安琪听。
“她大名叫褚洁,还有一个小名,大院里都叫她楚楚。”
安琪开口打断:“为什么叫楚楚?是觉得她从小没有妈妈可怜吗?”
程培彦很肯定地摇头:“不是的,是应了那句楚楚动人,她从小到大就像一个瓷娃娃,长得漂亮又可爱,大院里的叔叔阿姨都喜欢她,她从小就是别人口中的小美人!”
安琪嘴角下意识勾了勾,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