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丝竹声响起,琵琶弦一拨,花魁如烟便旋着广袖入了场。
她腰间垂着的银铃随步子轻颤,起初只是细碎如檐角雨滴,待袖角扬过烛火时,铃声忽然密了,像春风卷着满院银杏叶般落了一地。
席上有人将酒杯端起,有人忘了放,有人盯着她轻盈优美的足尖,有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段,更有人摇头晃脑,指尖蘸了残酒,在桌案上画着她那清秀的脸庞。
丁承平的酒杯在唇边停了片刻。
他方才那句提议本是随口而出,想借着花魁献舞调节并淡化席间的竞争氛围,可此刻望着场中人衣袖翻飞间露出来的柔美腰肢,心神也不禁恍惚起来。
如烟很美,美的不可方物。
如烟很媚,媚得像杯刚温好的酒,入口就让人心醉。
丁承平自诩身边妻妾俏婢如云,不愿在青楼随意留情,但此刻也不禁心动,似乎心底燃起一股熊熊烈火,期待着释放与爆发。
如烟跳舞不像寻常宴上常见的柔软风格,起落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儿,像把方才诗里的市井烟火、灯市游龙都揉进了袖底,一扬手便泼洒在众人眼前。
一曲将终,如烟身形猛地一转,像被风卷着一般掠到众人眼前,广袖扫过桌边,恰好带得丁承平面前那盏未饮尽的酒晃了晃,几滴清酒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
她收势时微微俯身,鬓边乱了几缕碎发,呼吸稍促,抬眼时那半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浓了:“让诸位见笑。”
满座这才猛地回过神,叫好声险些掀了屋顶。
“妙!这哪里是舞,分明是把今夜的灯影都跳活了!”
“记得丁侍郎曾经写过一句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句诗与如烟姑娘的舞蹈真是相得益彰。”
“难怪丁侍郎提议要以如烟姑娘的舞蹈为题,原来是早已经准备好了如此脍炙人口又画龙点睛的佳句。”
“方才盯着舞影,我脑中半句诗都没攒出来,光顾着看了,还好不是我下场,否则只怕要当场出丑。”
“如烟姑娘的舞已跳罢,诸位,我们继续吧。”
“好,来。”
鼓声响起。
鼓声骤停。
众人放眼望去,女婢停在了崔清河身后。
丁承平耳边响起“唏嘘”声,他转头一看,云萧归鸿露出一脸遗憾表情。
估计是他已经做好了诗,却得不到展示机会。
崔清河则非常兴奋,双眼直直的盯着如烟姑娘目不转睛。
“崔先生,你可准备好了?”
“诗词早已备好,但如烟姑娘的影子始终在我脑海里旋转,或许尚要等待片刻我才能冷静下来。”
房间里出现了哄笑声,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暧昧。
崔清河见目的达到,顺了顺嗓子,开口吟道:
丝竹琵琶催舞步,
旋落回风,袖扬飞轻雾。
银铃碎落声无数,
酒溅春痕香留处。
细汗津津浑不顾,
曲罢迟迟,尚向筵前驻。
一片彩云留不住,
心若有我绝不负。
房间里再次传来哄笑声。
丁承平也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在宣誓主权呐,君子不夺人所好,虽然他也觉得今日的如烟甚美,但心中的那股炙热情感突然之间就淡了许多。
如烟却恍如无事般淡淡答道:“袖底余香留客坐,不将心迹为君留。还请崔先生为下一首诗命题。”
这个回答有点意思,大意就是:你来找我,那我就陪你,会尽心款待;但是我的心没有留给你,还请抱歉。
这算得上是委婉拒绝了崔清河想要赎身的打算。
听到这样的回答,丁承平颇感意外,不由自主的抬头, 没曾想如烟姑娘的视线也正好朝他看来。
丁承平赶紧转移视线,一脸尴尬。
崔清河倒是心情不错,没有受到被如烟姑娘婉拒的干扰,说道:“明日孔彰兄要赴外地任职,乘此机会,以诗相赠、抒写离情与勉励,诸位说可好?”
“好,崔兄所言极是,下一首就写赠别诗。”
“诸位无异议那就继续。”
鼓声再次响起。
鼓声骤然停止。
众人放眼看去,“是常驸马,还请驸马爷为孔彰兄题诗送别。”
“今日将大家聚在一起,其中一个缘由就是为孔彰兄送行,作为发起人由我题诗送别倒是显得水到渠成,请容我思索一番,还请大等待片刻。”
“常驸马莫急,一刻钟足够你组织好语言。”
常驸马在房间里来回渡了几步,突然抬起头,“孔兄是得到陛下信任,前往交州任知州,这是一件喜事,我就以词牌《好事近》相赠。”
醉里别至交,
佳人翩翩起舞。
一笑拂衣上马,
但教此心足。
功名前路快追寻,
早寄雁来书。
莫负今宵灯火,
满座人如初。
“好,功名前路快追寻,早寄雁来书。这就是我等对孔彰兄的期盼。当饮一杯,干。”
“干!”
花魁如烟静静的看着众人饮了一杯酒,然后对着常驸马笑道:“还有最后一首,请常驸马指定主题。”
“这就只剩最后一首了?算算,常驸马吟了两首、崔兄两首、丁侍郎一首,还真只剩下一首了。”
“如今五首中,北方才子吟了四首,南方才子仅丁侍郎吟了一首“爆竹声中一岁除”,虽说还不错,但真要说起来,未必胜得过常驸马。”
“同意,恭祝新年的主题本就不讨喜,还是咏雪思人、咏春思故乡、赠友抒旧情,更能打动人心。哪怕是拿“爆竹声中一岁除”与赞美如烟姑娘舞技的那首“一片彩云留不住,心若有我绝不负。”相比,前者也平淡了些。”
“没错,如果就以如今这五首来论,我选常驸马。”
“崔兄的那两首也不错,但是相比较而言,我也更认可常驸马。”
“你们言之尚早了,上次赵宫赛诗会,王公就是最后时刻以一首回文诗扭转乾坤。如今还有一首诗的机会,尔恒兄、丁侍郎,包括云萧将军都有反败为胜的实力,先不用着急议论,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李公说的是,我们静待最后一首诗的机会到底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