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平离开后,王掌柜依旧待在包厢,甚至还坐了下来,颇有闲情逸致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酒,只是桌上摆放的几道精致菜肴依旧没有看上一眼。
没多久,一道身影闪了进来。
“曾几何时,你几乎从不来夏国地界。但这几年,每两个月就会过来一趟,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大费周折。”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其实有我在楚城,哪怕狼庭真能打进城内,你想保护的人,我也能护她周全。”
“我信,但我是为了其他事情而来,可这与你无关,我不想麻烦。”
“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我的好弟弟。”王断云双眼盯着眼前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禹城散花楼的掌柜王孤鸿端起桌上的水杯倒满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避而不答道:“他这一胎怀的还是女儿。”
“怎么,你还关心人家生男生女?”
“我查到他有一个儿子。”
“所以呢?”
“丁侍郎自己不知道,如今却成为了别人手中的人质。”
王断云一愣:“这我倒是没想到。”
“这个没见过光的儿子四岁了。”
“你见到了?”
“是。”
“在何处?”
“石门县一家青楼。”
“也就是说是在当今陛下手里。”
“对。”
“也是,武国赵国都覆灭了,他也没得罪过什么人,想要提防他的也就只剩下夏国的皇帝陛下。”
王孤鸿没有再说话,而是又饮了一杯酒。
“你想怎么做?”
“不好说。”
“能不能听我一言。”
“我在听着,你说。”
“丁侍郎还年轻,又不是不能生,况且他妻妾也不少,总能生出个儿子继承家业。”
“你继续说。”
“如果你现在将人掳走,会让夏皇心生警惕,反而丁承平一家将面临大祸,意味着你也要将他全家弄走。”
“是,这显而易见。”
“所以一动不如一静,等待机会再帮他父子团聚。”
“我也是这么想。”
“既然如此,那还犹豫什么?”
“我在犹豫是否应该将此事与他和盘托出。
“既然他都不知道,说明是某个娼妓生下的玩意,也就是个出身低微的庶子罢了,无须如此在意。”
“对,一旦他诞下嫡子,这个儿子就可有可无。”
“所以咯,那就没必要知道,如今他与皇帝的关系依旧密切,夏国也缺他不得。等到权势滔天,赏无可赏的时候再告之他真相不迟。而且你不要当他愚蠢,其实他早就在谋划退路。”
“这倒是,我从没见过如此谨慎的人,他似乎谁都不信,只信自己。当初还没走出田湾就绸缪过后路。”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而且经过几年调理,苏蕴清的身子也恢复了很多,她也能生孩子。”
“好,那你明日送些补品去彭府。”
“小事一件不足挂齿,对了,我倒是有个提议。”
“你说。”
“如果他的正妻或者楚城的妾室给他怀了儿子,那个“螟蛉之子”不如毁掉更好。”
“用不着咱们动手,一旦他真的有了儿子,有人会比我们更加着急。”
“这倒是,论琢磨人心这块,你还是比我更出色。”
“走了,我今天返回禹城。”
“你要报恩我不管,你要忠人之事我也不关心,但是你在禹城的职责不要忘记。”
“放心,绝不会。”
“那你去吧,我答应你的事情也会做到。”
“谢谢。”说完,那道身影一闪,房间里又只剩下一人。
此时,王断云掌柜才站起身,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几乎没人动过的菜肴,挥袖离开。
丁承平终于能返回彭府,紧接着一连三日都足不出户。
驸马爷天天派人呈上拜帖邀他去青楼赴宴,但都被婉言谢绝。
但五天一次的朝会他得参加,这一日散朝之后,常驸马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袖子不让离开。
“言而无信,何以为言,人若无信,何以为人?丁帅莫非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常驸马,我只是不想去青楼喝酒,也不用骂我是小人吧?”
“当初你出征沅州之前可是亲口许诺,得胜还朝之后会请我们饮宴喝酒,如今你想毁约否?”
丁承平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都这么说了,那我请客就是。时间地点任你挑选,宾客也由你定,我负责掏钱。”
听到这话,常驸马才露出笑容,也松开了扯着他衣袖的手,“那就相请不如偶遇,就今晚,地点定在轻烟楼,我找如烟姑娘相陪。”
“好,在下准时赴约。”
丁承平现在的官职是太子少保,右大司马,沅州、洪州二镇节度使,巫水东路宣抚处置使,于沅州开置官署。
本质上来说他应该前往沅州任职,管理当地与隔壁洪州的一切民生、军事政务。但是丁承平并未开府置官,更加不干涉沅州与洪州的地方治理,纯粹当自己是个摆设。
难得的是皇帝李构也不干涉,似乎觉得他待在京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好。
丁承平乘轿返回府邸。
先是与诸位妻妾说上几句私密话儿,最后来到妾室汤雅岚的厢房。
一如既往,喜欢嗜睡的岚儿还躺在床上不愿起来,丁承平让丫鬟将早餐摆到了房间,这才来到床边轻声细语的哄道:“小懒猪, 快醒醒,太阳都晒屁股啦。”
纱帐半掩,汤雅岚眼上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往枕窝里又缩了半寸,手从被中探出来,胡乱抓住丁承平的大手,直接贴到了自己脸颊边。
“真好,每天早晨醒来就能见到丁郎。”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算不上情话的情话,却让他全身发麻。
有妾如此,夫复何求?丁承平的眼里全是柔情。
他俯下身子,伸手把她连人带被轻轻搂在怀里,阳光恰好漫过窗户照在两人身上。
他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心里忽然就懂了——在外头掌十万兵符、守万里河山,可这彭府里一寸阳光、一句软语,才是他百战归来之后,最想守住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