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 陛下,您的戏子们该领盒饭了1(1 / 1)

天成二年春天,洛阳城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它小,是因为这件事只涉及一个人事任命——国子监祭酒的职位空缺了,需要补一个人上去。按照朝廷的惯例,这种级别的官员任免,吏部拟个名单,皇帝批一下,走个过场就完了。

但这一次,李嗣源没有批。

他把吏部的奏章压了三天,然后在第四天的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了一句话。

“这个位置,以前都是什么人做的?”

吏部尚书周玄豹站出来回答:“回陛下,国子监祭酒一职,历来由翰林学士或六部侍郎兼任,品级虽不算最高,但清贵无比,非博学鸿儒不能胜任。”

“博学鸿儒。”李嗣源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问道,“朕记得,先帝在位的时候,国子监的祭酒是谁来着?”

周玄豹的脸色变了一下。朝堂上的老臣们也都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一群人在饭桌上忽然听到了一个不该提起的名字。

“回陛下,”周玄豹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先帝时期的国子监祭酒是……是伶人景进。”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伶人景进。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所有人都不愿意打开的门。门的后面,是一个荒唐至极的时代——庄宗李存勖的时代。那个时代里,戏子可以当官,宦官可以监军,读书人在朝堂上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而皇帝本人最骄傲的头衔不是“天子”,而是“李天下”——一个他自己取的艺名。

李嗣源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说,然后拿起笔,在吏部的奏章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太监拿下去。

周玄豹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着礼部侍郎刘昫兼任国子监祭酒,即日到任。另,传朕旨意,今年恢复秋闱,开科取士。”

最后一句话,让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恢复秋闱。开科取士。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停了将近十年的科举考试,又要重新开始了。意味着那些在战乱中散落天下的读书人,终于又有了一条上升的通道。意味着一个时代正式宣告结束,另一个时代刚刚开始。

消息传出去之后,洛阳城的酒楼里,几个寒酸书生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客栈老板以为他们喝多了耍酒疯,过来劝了几句,结果被一个书生拉住袖子,鼻涕眼泪抹了一身。

“兄台,你知道吗?”书生说,“我今年三十七了。我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准备进京赶考,结果先帝把科举停了。我等了十四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客栈老板不懂什么科举不科举,但他被这位客人的情绪感染了,免费送了一壶酒。

“那你今年好好考。”他说。

书生擦了一把眼泪:“一定。”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这位书生一样激动。

比如此时此刻,在洛阳城东的一座宅邸里,几个穿着绸缎的人正聚在一起喝茶。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像是一群正在讨论坏消息的生意人。

事实上,他们就是生意人——他们的生意叫做“伶人”。

景进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一口都没喝。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舒服。

“都听说了吧?”景进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戏台上老生特有的那种腔调,“新皇帝要恢复科举了。”

“听说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此人名叫郭从谦,曾经是先帝李存勖最宠爱的伶人之一,被封为从马直指挥使,手握一支禁军的指挥权。“不光要恢复科举,还要重修国子监,还要让各地州县都办学堂。一句话,要把咱们这些人,彻底挤出朝堂。”

“挤出朝堂?”另一个年轻些的伶人冷笑了一声,他叫史彦琼,是先帝时期最红的旦角,曾经一场戏唱下来,赏钱能堆成一座小山,“先帝在的时候,咱们在朝堂上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咱们坐在第一排!新皇帝这是要翻旧账了。”

“翻什么旧账?”郭从谦放下茶盏,“他翻的是咱们的饭碗。你们想想,如果真让那些读书人重新掌权,咱们这些人还能干什么?回去唱戏?你们还唱得动吗?”

房间里安静了。

这些人都曾是红极一时的名伶,嗓子好、身段好、长得也好。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常年的养尊处优,让他们一个一个都发了福。景进胖了至少三十斤,当年的柳叶眉现在变成了两条毛虫;郭从谦的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史彦琼倒还保持着身段,但那也是因为他不怎么吃饭,每天靠喝参汤撑着。

让他们回去唱戏?别逗了。现在的年轻伶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嗓子一个比一个亮。他们这些老家伙回去,别说压轴,能不能挤上戏台都两说。

“所以,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景进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狠劲,“科举恢复不恢复,那是皇帝的事,咱们拦不住。但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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