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七年,公元942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后晋高祖石敬瑭驾崩了。
这事要说大,那确实大,一国之君没了。要说不大,放眼五代十国那个年月,换个皇帝比换个年号都勤快,大家多少有点习惯了。消息传到朝堂上,文武百官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接下来,谁说了算?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新皇帝石重贵即位,任命了一个人做同平章事、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这人叫景延广。
景延广何许人也?简单说,他是石敬瑭的老部下,跟着打过不少仗,资历老,脾气更老,属于那种“我说话直你别介意”然后说出更让人介意的话的那种人。石敬瑭在世时,他的耿直就有口皆碑——口碑的“碑”,更是墓碑的“碑”。
现在石敬瑭走了,没人能压住他了。景延广环顾朝堂,看了一圈那些唯唯诺诺的大臣,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先帝啊先帝,你当年对契丹太软了,这个家,以后我来对他们硬!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发号施令,也就是主政。
第一件大事,是向契丹报丧。
按理说,这只是走个流程。老规矩是:后晋皇帝去世,得派使者去契丹,告知耶律德光,顺便表表忠心,确认一下新皇帝的身份。毕竟谁都知道,后晋这个江山,是石敬瑭当年认耶律德光当爹、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的。用现在的话说,这是有历史包袱的。
景延广把起草国书的官员叫来,当场定调子。
“先帝是北朝所立,这个我们认。所以新天子可以称孙。”景延广坐在案后,手指叩着桌面,一板一眼地说。
起草官松了口气,心想还行,称孙就称孙吧,辈分在那儿摆着。
景延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绝不称臣。”
“……”起草官笔停了,“您再说一遍?”
“称孙,不称臣。”景延广一字一顿,“孙是家礼,臣是国礼。家礼可以讲,国礼免谈。听懂了吗?”
起草官额头冒汗:“景公,这……这会不会激怒契丹?”
“激怒?”景延广抬起眼皮,“怕什么?我们中原朝廷,凭什么对他称臣?先帝那些年的事,那是没办法。现在?现在是新朝新气象,天子上承天命,中原自立,跟他契丹没有君臣关系!”
“可……”
“可什么可?写!”
国书就这样发出去了。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这份国书的措辞:尊敬的契丹皇帝陛下,我们老皇帝去世了,新皇帝即位了。按辈分论,新皇帝是您侄子辈的,叫您一声爷爷,没问题,亲情在嘛。但是呢,咱们两家是平等邦交,不是君臣关系,这个得说清楚。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耶律德光接到这封国书的时候,据说先是沉默了很久。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问了身边人一句:“这个景延广,是谁?”
没人敢回答。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问法,不是在求知。
耶律德光把国书拍在案上,压着火气吩咐下去:派使者,去汴京,当面问清楚!
契丹使者乔荣,就这么被推上了前线。
乔荣不是第一次出使后晋了。以前来的时候,那是天使待遇,好吃好喝好招待,走的时候还能顺点土特产。但这次,他从踏入汴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接待规格倒是没问题,该有的礼节都有。但那种微妙的变化,像是茶水换了品种——还是茶,味道不对。
乔荣被安排住进驿馆,心里七上八下。他问随行副使:“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看我们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副使想了想:“好像是……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看戏的感觉?”
“对!就是看戏的感觉!”乔荣一拍大腿,“好像等着看我们出洋相!”
果然,预感是对的。
第二天,乔荣被引到朝堂。他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走进去,准备就国书的事进行严正交涉。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耶律德光说了,必须讨个说法。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新皇帝石重贵端坐龙椅。乔荣行完礼,正要开口,忽然发现皇帝身边站着一人,身材魁梧,面色如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只主动送上门的羔羊。
乔荣心里咯噔一下:这大概就是那位景延广了。
他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质问:“敢问贵国,报丧国书之中,只称孙不称臣,是何道理?先帝在时,两国早有定约,贵国新君即位,理当遵循旧制——”
“乔使者。”景延广打断了他。
朝堂上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景延广,包括龙椅上的石重贵。小皇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场面——一个大臣抢在皇帝前面发言,而皇帝本人只能当观众。
景延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清清楚楚:“先帝是北朝所立,这个恩情我们记着。所以新天子可以称孙,这是念旧情,是给面子。但称臣一事——”他拖长了尾音,扫了一眼满朝文武,“绝无道理。当今天子是中原自立,凭什么臣服于北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