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白厅的走廊里一片灰蒙蒙的寂静。
埃德蒙刚从一个关于伤员转运方案的跨部门协调会上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让人焦头烂额的数据——床位缺口、药品库存、运输路线的安全评估。
他快步往办公室走,打算趁下一场会议之前把这几份文件过一遍,忽然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央,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信。
他昨天半夜写给汤姆的那封信,此刻还躺在书房书桌的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封好了,连邮票都贴了。
他记得他贴了邮票,因为他凌晨写完的时候特意翻了抽屉找出来的。
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公文包里塞满了今早要用的材料,大衣口袋里揣着车钥匙,脑子里装满了会议议程,唯独那封信,被他完美地、彻底地、不留痕迹地留在了家里。
他站在走廊里,懊恼地闭了一下眼,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右手,把食指指关节送到嘴边,齿尖陷入皮肤的触感传来,他咬了两秒才松开,指关节上留下一圈浅红的印记。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头看着那圈牙印。
怎么连这种事都能忘?
他明明想好了今天一早就要把信寄出去的,他甚至还设了个闹钟提醒:寄信。
闹钟响的时候他正在跟人打电话,随手按掉了,然后就被彻底淹没了。
上午先是和陆军部的上校通了电话,然后去参加了物资调度委员会的简报会,午饭是跟一位从伯明翰来的地方官员吃的,边吃边谈安置方案,一口三明治分了三口咽下去,咖啡凉了也没来得及续。
他摸了摸西装口袋。空的。
公文包里翻了一遍。没有。
手机——不,双面镜还在抽屉里,但信不是在双面镜里能写的东西。他想要汤姆手里拿着那张纸,看到他的笔迹,摸到纸页的质地,能在某个夜晚重新翻出来看。
那不是一通简讯能代替的。
他直起身,正准备往回走,打算找个人替他跑一趟。
巴洛应该有空,或者楼下传达室的小伙子。
他的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那个正朝他走来的身影。
是卫生部收发室的办事员,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埃德蒙,加快了脚步。
泰勒先生,您的信——
埃德蒙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的字迹,指腹停在了笔迹转折的弧度上。
汤姆的。
不是昨晚只有几句话的冷纸,是厚厚的一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至少塞了三四页纸,封口处用火漆封了,看不清楚是什么图案,但埃德蒙认得那种绿,和他订婚戒指上祖母绿的颜色很像。
他拿着信,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在桌前坐下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叠得整齐的厚厚一沓信纸。
汤姆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这一封信和他昨天收到的完全不同。字迹更大一些,更急一些,有些地方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写的时候停顿了几次,又像是落笔的速度在某个节点突然加快了。
埃德蒙开始读。
【埃德蒙:
我昨天那封信,只有几句话,不是因为没有话想说,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写,又怕写多了显得我在闹脾气,显得我小气,连这点事都要斤斤计较。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但我们才刚订婚,你跪在湖边把戒指套在我手上的时候,我看着你,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别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然后第二天你就开始早出晚归,连吃早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战争、白厅、那些文件、那些人——我都知道。
可我控制不住地想,你把我排在工作后面了,你选了工作,你没有选我。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陪着我。但那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所以我第一封信只写了那么几个字,因为我想让你猜到我在想什么,像你平时总是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一样。
我习惯了你不问也能读懂我,习惯了我不说你也知道,习惯了不用开口你就能把我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东西看透。
但我后来想,你已经那么累了。你每天早上走的时候眼睛下面都是青的,晚上回来的时候大衣上还带着外面冷空气的味道,你连坐下来喝杯水的时间都没有,还要猜我有没有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我不想让你再猜了。我不想让你在已经累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还要耗费心思去拆解我到底在想什么。
所以我把这些写给你看。
我生气。但我也知道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你已经在拼命挤出时间了,我知道,你都把午餐时间省出来打电话给我了。我在火车上后来想了想,那些你早出晚归的日子,其实每天早上我醒来看你出门的时候,你都在门口多站了几秒才关门。
每天晚上你躺下来的时候,不管多晚,你都会先把我往怀里拢一拢再闭眼。你没有说过,但我都知道。
只是我还是会委屈。我从霍格沃茨的窗户看出去的时候,外面是天、荒地、还有很远很远的一排树。
我看着那些树,就在想你现在在干什么,在开会还是在签文件,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想我。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敢问,怕答案不够让我满意,又怕答案太让我满意了我更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