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卡多根广场17号的客厅里亮着灯。
壁炉烧得很旺，暖橘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斯特拉趴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脑袋枕在前爪上，半眯着眼。
埃德蒙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团深灰色的毛线。
织针在手里不太熟练地交错着，针脚松一处紧一处，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太像一条围巾该有的样子。
他已经拆了三次了。第一次织到一半发现起针的时候漏了一针，整条围巾中间缺了个口子，他对着那缺口看了半分钟，然后沉默地拆了。
第二次织得密了一些，但边角收得太紧，整条围巾像一条拧巴的绳子，他拆的时候线团都打了结，解了快十分钟。现在是第三次，他织得慢了很多，每织几行就停下来端详一下，确保针脚大致均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成品。宽度倒是差不多了，但有几行明显松了，有几行又紧得缩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又拿着织针比了比，犹豫着要不要再拆一次，但看了一眼已经织了那么长的部分，最后还是放下了。
斯特拉在地毯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露出毛茸茸的腹部。
她的视线落在那团深灰色的毛线上，耳朵微微动了动。
埃德蒙又低头织了几行，动作稍微顺了一些。
这围巾是给汤姆的。苏格兰的冬天比伦敦冷得多，上次汤姆在双面镜里缩在被子里说的时候，他就想着要织一条围巾寄过去。
他之前没织过，去买了毛线和织针，又从玛莎那里问了半天，大概教了他一些基础的步骤。
他想着苏格兰高地的风，汤姆把围巾裹到下巴下面的样子，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快了一些，针脚也跟着松了。
他赶紧放慢速度，重新稳住。
闹钟响了。
埃德蒙抬头看了一眼，是厨房的方向，提醒他土豆鸡块应该收好汁了。
他把织针和半成品围巾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锅盖边缘冒着热气，他掀开盖子，深褐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鸡肉炖得酥烂，土豆的边缘已经被汤汁浸透了，色泽浓郁。
他看了一眼，满意地关火，把锅端下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他拿了一块布垫着锅盖，正准备转身回客厅，忽然听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声音。
埃德蒙的脚步顿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客厅。
斯特拉正趴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两只前爪压着那团深灰色的毛线，嘴里叼着围巾的一头，正卖力地扯着。
牙尖陷进毛线的纹路里，一小截线头已经被拽出来了，悬在空中晃晃悠悠。
斯特拉！
斯特拉的耳朵猛地往后一压，尾巴夹进后腿之间，整个身体从趴着变成了蹲着，嘴里还叼着那截毛线，眼睛向上看着他。
埃德蒙走过去，弯腰从她嘴里把围巾解救出来。
毛线已经被扯松了一小段，他检查了一下，还好，只是被拉出了几圈，没有断裂，还能补救。
他把围巾小心地放在沙发靠背上，伸手握住斯特拉的嘴筒子，把她的脑袋固定住，让她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咬？他刻意放沉声音，严肃道，这是错的，你知道不？
斯特拉在他手心里哼哼唧唧地动了动，耳朵完全贴平了，尾巴夹得更紧，整只狗缩成一团，眼神从湿漉漉变成了委屈巴巴的湿漉漉。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埃德蒙看着她那副样子，下意识心软了，意识到后立刻板着脸，继续用凶巴巴的语气说：
你这只坏狗，坏斯特拉。东西不能乱咬，这不是你的玩具。
斯特拉在他手心里哼得更响了，时不时还夹带一声短促的低吠。
埃德蒙看了她两秒。
她能懂什么啊。她只是一只小狗，才几十个月大，刚来家里的时候才巴掌那么点大，走路都跌跌撞撞的。
她大概以为那条围巾是他的东西，她看到他在上面摆弄了很久，以为那是给她的，想要帮他一起弄。
他叹出一口气，把握着嘴筒子的手松开了，抬起另一只手，在斯特拉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带着点教训的意思，但拍上去的时候掌心的触感全是一层厚厚的绒毛，拍完了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没有起到威慑效果。
斯特拉挨了那一下，把整个脑袋埋进了地毯里，后腿蜷着，屁股高高撅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叹息。
埃德蒙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彻底软了。
他伸手，把斯特拉的脑袋从地毯里捞出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用力蹂躏她的脑袋。
从耳朵根到头顶，把那一层厚厚的毛发揉得乱蓬蓬的，还顺带捏了捏她耳朵边的肉。
你这只坏小狗。他说，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纵容，不许再咬了，这次就原谅你。
斯特拉在他手里摇起了尾巴，尾巴扫在沙发腿上，发出啪啪的轻响。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埃德蒙被她舔了一下，停顿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团被自己揉乱的狗毛，声音放软了一些。
等我织完这条围巾，再给你织一个东西。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帮她顺着毛发，整理她乱糟糟的耳朵和头顶的毛。
给汤姆这条你不许动。你自己的那个我要随便织，给你织一个丑不拉几的。你咬你自己的那个，不要咬他的。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那团毛线和织针。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刚才被斯特拉扯松的那一段，用织针把松脱的线挑回来，重新调整了针脚，又织了两行，把那段补回去了。
斯特拉挨着他腿边坐下了，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鼻尖蹭着毛线团的边缘，没有再动口。
只是在围巾的针脚慢慢延伸出去，绕过一轮又一轮的时候，她会歪着脑袋看埃德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