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窗外的夜色很美,光影交错,宛若倒悬的星河。
街道上掠过打扮入时的年轻身影,偶尔有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留下一点躁动的余音。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是一片坚硬而冰凉的玻璃。
他的背脊原本挺得笔直,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下去,仿佛支撑身体的某根主心骨被突然抽走,只留下一阵空落落的虚乏。
指尖划过报纸边角时,他停住了。
窗外霓虹将港岛的夜色染成一片紫红。
远处影院门口的队伍蜿蜒到街角,人群仰头望着巨幅海报——那只漆黑的猩猩正捶打胸膛,背后是燃烧的都市。
北美传来的数据很漂亮,漂亮得让人胸口发闷。
他松开手,报纸飘落,露出底下另一份报表。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排片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蚁群在纸面上争夺地盘。
二十九号。
这个日期用红笔圈了出来。
在那之前,有一周的空隙。
有人把这叫作“抢票房的时间”
,他听着只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了把沙子。
电话在此时响起。
他没接,只是盯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
芸南那片区域被黄色荧光笔涂满了,旁边标注着另一个片名——一部关于孤独旅人的电影。
上面打了招呼,于是那里的银幕大多亮起同样的光影。
往南看,粤省的地界则泛着港式的油彩,超过半数的场次都留给了一部癫狂的爱情神话。
资本从来不只是资本,它还是人情,是看不见的手腕,是深夜酒局上碰杯时溅出的液体。
最终的数字出来了。
百分之二十九。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中高,却又低得让人不安。
另外三部紧咬着:二十七,二十一,二十。
剩下的那点缝隙,勉强塞进几部无人记住的名字。
网络上的声音已经涌起来了。
他关掉电脑前瞥见最后几句——“凭什么?”
“背后有什么?”
“让观众决定。”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一张还算年轻的脸,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他忽然想起今早剃须时,刀片在下颌停留的那几秒。
镜子里的人仿佛在问:是不是到时候了?
点映时的掌声和眼泪还留在某些人的记忆里。
可他知道,那些黑暗影厅里收集来的赞美,就像雨后的水洼,太阳一晒就没了痕迹。
真正的较量要等大门彻底敞开,等成千上万的人用脚投票,用沉默的离场或不肯散去的叹息来裁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港岛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涌进来,远处维港的轮船拉响汽笛。
那只海报上的猩猩仍在捶打胸膛,不知疲倦。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惨白的光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陈恏的呼吸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热。
颜维明在九点钟被手机震动唤醒,听筒里传来助理的声音——那部名为《极限逃生》的影片,此刻正挂在票房榜第二的位置,头顶上压着的是《情癫大圣》。
“它好看吗?”
坐在床沿的女人转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系带。
他给了个含糊的评价:“能看。”
十点钟的街道还泛着冬日的灰白。
两人刚踏出房门,手机又响了。
数字有了新的变化:一百五十万对一百万。
周五的白昼向来吝啬给予影院太多热度,此刻的差距像一根细刺。”大概是包场,”
他对着话筒说,目光掠过橱窗里映出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粉丝的手笔。”
谢霆峰这个名字,在内地还能掀起一些风浪。
消息传得比票房数字更快,几家媒体的标题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告“首日冠军”
的归属。
华宜和英煌深谙此道,哪怕领先只维持一个上午,也足够织出一张声势的网。
助理在电话那头迟疑地问,这些声音会不会卷走一部分还在犹豫的观众。
“港岛那边呢?”
颜维明换了个问题。
听筒里的回答带来些许慰藉:在港岛,《极限逃生》爬得更高些,压过了那部无厘头喜剧;新马泰的数字则相反,只是都低得可怜,远远望不见《金刚》扬起的尘土。
港岛观众对谢霆峰的旧事记忆犹新,劈腿与顶包的旧闻磨损了偶像的光泽,而跑酷与攀爬的动作倒能勾住一些目光。
陈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还去看电影吗?”
“去。”
他收起手机,寒意顺着领口钻进来。
胜负的棋盘才刚落下几颗子,白昼的票房不过是杯水车薪,夜晚的洪流尚未到来。
他想起昨夜她汗湿的鬓发,此刻却像某种隐喻——较量总是漫长,且充满意料之外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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