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瓮中捉鳖(1 / 1)

第202章瓮中捉鳖

贾瑛一早便去了林府。

林如海目光一闪:「竟是他?」

贾瑛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陈鸿渐外祖父的旧案,以及郑伯鸿等人的劫银密谋。

林如海听完,沉默良久。

「陈鸿渐此人,我倒是接触的不多。」他缓缓道,「此人行事低调,从不冒头,每次议事都随大流。没想到————」

贾瑛道:「姑父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林如海想了想:「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他的外祖父郑道贤,我听说过。熙平年间的巡盐御史,确实死得不明不白。当时朝中有人替他鸣冤,但被压了下去。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

他看着贾瑛:「他带来的消息应该是真的,就算假意投诚,对你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贾瑛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只是甄家那边,推脱了那么多次,等事情结束我必须得去一趟了。」

郑伯鸿这两日心神不宁。

自与周德旺等人定下劫银之计,他便日夜悬心,唯恐走漏风声。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扬州营被费瑛清洗大半,剩下的兵于他不敢用。盐商们的护院虽非精锐,但胜在患心。再加上微山湖的蒋蛟那伙人,又是出其不意,他有七成胜算。

只要银子丢了,贾瑛就是天大的罪过。到时候别说查盐政,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两说。

淮安府与扬州府交界处,老鹳巷。

这一段运河宽不过三丈,两岸芦苇密布,足有一人多高。河道在此处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弯,漕船行至此,必减速慢行,稍有不慎便会搁浅。

正因为如此,这里向来是水匪最爱的作案地点。

五艘押银的漕船和六艘护卫船缓缓驶入弯道,船头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岸边的芦苇丛中,四百多双眼睛正盯着这些船。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汉子,身材魁梧,左脸颊上一道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此人正是微山湖水匪头目,名号混江龙的蒋蛟。

他盯着河面上的漕船,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三百万两。」他低声对身边的人道,「干完这一票,咱们兄弟下半辈子就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在那破地方窝着了。」

身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凑过来:「大哥,盐商那边的人怎么说?等会儿怎么分?」

蒋蛟瞥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分?等咱们银子到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他们若是识相便分他们三成,不识相就全灭了。」

精瘦汉子咧嘴笑了:「还是大哥高明。那些盐商养的护院,陆地上还能看看,水里————哼,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蒋蛟拍拍他肩膀:「告诉兄弟们,准备动手。等船进了弯道最窄处,就下水。」

蒋蛟盯着越来越近的漕船,握紧了手里的分水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远处的芦苇深处,八百双眼睛正盯着他。

吕方趴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徐州卫指挥使袁忠正举着千里镜,观察着河道上的动静。

吕方这次拿着贾瑛的天子剑和亲笔信直接去找的徐州卫,其实去寻漕运总督是最方便快捷的选择,但贾瑛和吕方都没跟对方打过交道,实在是信不过对方。

十一艘漕船已经驶入弯道最窄处,船速明显减慢。

蒋蛟趴在芦苇丛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三百万两。」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贪婪,「干完这一票,老子也上岸买座宅子,娶几房姨太太————」

身边精瘦汉子低声道:「大哥,盐商那边的人已经在后头候着了。那边派来的人说,等咱们动手,他们就从下游包抄,两头夹击。」

蒋蛟嗤笑一声:「包抄?就那些护院?让他们在后头捡漏就成了。告诉兄弟们,等船进弯道,先凿沉后头两艘护卫船,把护卫的漕兵堵在里头。然后集中人手抢中间的运银船。」

精瘦汉子应声而去。

蒋蛟又看了一眼河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船速太慢了。

按理说,漕船行至此,减速慢行是常理。可这几艘船,慢得近乎停滞。

蒋蛟心里猛地一跳。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两岸芦苇丛中,陡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如两条火龙,瞬间照亮了整个河面!

「有埋伏!」

蒋蛟的喊声还没落地,箭矢已如飞蝗般射来!

「嗖嗖嗖!」

芦苇丛中,徐州卫指挥使袁忠持刀而立,冷声喝道:「放箭!射那些穿黑衣的!」

三百张强弓同时松弦,箭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蒋蛟摩下的水匪在火光下简直是活靶子。第一轮箭雨落下,便有几十人惨叫着倒地,芦苇丛中弥漫开浓烈的腥气。

「下水!都给我下水!」蒋蛟厉声大吼。

水匪们如梦初醒,纷纷扑向河道。他们都是水里讨生活的,只要入了水,便有三分活路。

然而,还没等他们游出三丈,漕船上的变故更让他们魂飞魄散。

原本缓慢前行的漕船,忽然加速!

船帆陡然升起,借着夜风,五艘漕船如同五头巨兽,猛地向前冲去!而原本应该被堵在后面的护卫船,更是快如离弦之箭,直插向河道下游!

「不对!」蒋蛟瞪大眼睛,「这他娘的是在合围!」

他猜对了。

韩勇站在最前头的漕船船头,手持一口厚背大刀,冷冷盯着河面上的动静。他身后,八十多名镇远镖局的镖师各持兵器,严阵以待。

「诸位兄弟,」韩勇沉声道,「贾大人看得起咱们,把这戏码交给咱们演。现在戏台子搭好了,就看咱们怎么唱了!」

一个镖师咧嘴笑道:「总镖头放心,咱们走镖三十年,什么时候失过手?今儿个就叫这些水匪,看看咱们的厉害!」

话音未落,河道下游陡然传来喊杀声!

那里,原本应该接应水匪的盐商护院船队,正乱成一团。

其中陈鸿渐带来的三十人,在来的时候便全部换成了锦衣卫,此时见战斗打响,纷纷拔刀而起!

领头的百户一挥手,三十名锦衣卫齐齐跃上相邻的船只!

这些护院,大多是盐商们从各处招募的江湖人,有些拳脚功夫,可面对锦衣卫,简直不堪一击。

一名护院头目刚举起刀,便被当胸一刀刺穿。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同夥:「你————你们————」直接死不瞑目。

那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抽出刀,一脚将他踹下河去。

「锦衣卫办事,不想死的把刀放下!」

这一声喊,彻底击溃了护院的斗志。

他们的忠心也是建立在能活命丶有利可图的基础上,何曾想过要与锦衣卫拼命?当下有人弃刀投降,有人跳水逃命,一百多人的队伍,顷刻间溃不成军。

下游的战局,蒋蛟看在眼里,心沉到了谷底。

「他娘的!」他咬牙怒骂,「老子被那些盐商坑了!」

精瘦汉子浑身是血,从岸边爬过来:「大哥,快走吧!官兵的人太多了,咱们顶不住!」

蒋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走?往哪走?这河道两头都被堵死了,上岸就是那些人的箭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闪动:「既然走不了,那就拼了!告诉兄弟们,跟我冲上漕船!只要劫下一船银子,就有人质在手!」

精瘦汉子一愣:「可是那船上人看着也不少。」

「可是什么可是,拼一把!」蒋蛟一脚踹开他,「再磨蹭全得死在这儿!」

说罢,他一头扎进水里,拼命向最近的漕船游去。

身后,那些走投无路的水匪们,也纷纷跟了上来。

韩勇站在船头,看着水中密密麻麻的黑影,冷笑一声:「还真有不怕死的。」

他抬手一挥:「放箭!」

船上的镖师们早已备好弓弩,登时箭如雨下。

水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尸体浮起。可水匪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反而激起了凶性。他们有的举着同伴的尸体挡箭,有的潜下水去,从船底摸过来。

蒋蛟水性极佳,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头时,已经到了漕船侧舷。他一口咬住分水刺,双手攀住船舷,猛地翻身上船!

「老子————」

话还没说完,一口厚背大刀已经迎面劈来!

蒋蛟亡魂大冒,拼尽全力侧身一躲,那刀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削下一大块皮肉。鲜血喷涌,他踉跄后退,险些跌回河里。

韩勇收刀而立,冷冷看着他:「混江龙?就这点本事?」

蒋蛟疼得满脸冷汗,却仍咬牙狞笑:「你他娘的是谁?」

「镇远镖局,韩勇。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得了一个「铁臂韩三」的名号。」

蒋蛟瞳孔微缩。

镇远镖局的名头,他在道上听过,这个韩勇,据说是个硬茬子。

「好,好!」蒋蛟惨笑一声,「我蒋蛟今日栽了,认了!可你想让我束手就擒,做梦1

「」

他怒吼一声,挥着分水刺扑了上去!

韩勇眼神一凛,举刀相迎。

两人在船头激斗,刀光刺影,杀得难解难分。蒋蛟虽受了伤,可困兽犹斗,凶性大发,一时间竟与韩勇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水面上的战局,却已经彻底明朗。

徐州卫的弓箭手占据两岸高地,箭矢几乎没有停歇。水匪们但凡露头,便是被射成刺猬的下场。少数几个侥幸爬上漕船的,也迅速被镖师和漕兵斩杀。

河道下游,锦衣卫已经彻底控制了那些盐商护院。投降的被绑成一串,扔在船上。跳水的,被徐州卫的兵丁像捞鱼一样捞上来。

袁忠站在岸边,冷冷看着河面上的屠杀。他身边,一个亲兵低声道:「指挥使,水匪死伤过半了,要不要喊话招降?」

袁忠摇摇头:「不用。贾大人说了,这一战要打出威风来。让这些水匪和盐商知道,动朝廷的银子,就是这个下场。」

亲兵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言。

船上,蒋蛟与韩勇已经斗了三十余合。

蒋蛟毕竟身上有伤,渐渐力不从心。他虚晃一招,想翻身跳水,却被韩勇一脚踹在心口,重重摔在甲板上。

韩勇上前,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降不降?」

蒋蛟瞪着他,嘴角溢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降?老子混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死在你手里,不冤!」

韩勇眉头微皱,用刀背直接敲了过去:「你跟老子装什么好汉呢。」

蒋蛟瞪着眼睛,仰面晕倒在甲板上。

韩勇收刀,对旁边的兄弟吩咐道:「捆了,这人要交给贾大人,别让他死了。」

随后环顾四周。

河面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水匪死伤殆尽,少数投降的被押在岸边。盐商护院那边,更是全军覆没。河道里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在火把的光芒下,触目惊心。

袁忠乘小船登上漕船,冲韩勇抱拳:「韩总镖头辛苦了。此战,全仗镇远镖局的兄弟们出力。」

韩勇还礼:「袁指挥使客气。贾大人交代的事,韩某自当尽心竭力。」

天色微明时,战斗彻底结束。

此战大获全胜,水匪四百二十三人,死二百七十一人,俘一百五十二人。盐商护院,死十九人,俘五十八人,余者跳水逃生,不知所踪。

吕方来到韩勇身边,抱拳道:「韩总镖头,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

韩勇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咧嘴笑道:「吕兄弟客气,咱们走镖的,刀口舔血是常事。

倒是这些水匪,真是不知死活,连朝廷的银子也敢动。」

吕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韩总镖头,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韩勇一愣:「什么事?」

「押镖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了。」吕方看着他,缓缓道,「狄戎指挥使已经将银子安全送到京城了。」

韩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银子不是在这儿吗?」

吕方没有答话,只是冲他身后的漕船努了努嘴。

韩勇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船舱门口,一把推开舱门。

舱内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大箱子,箱子上贴着户部的封条,和出发时一模一样。

韩勇扑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撕开封条,掀开箱盖。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他的动作顿时一滞。

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石头。

韩勇呆呆地看着那些石头,又转头看向旁边几口箱子。他接连撕开三四个箱子的封条,掀开箱盖。

全是石头。

没有一锭银子。

韩勇愣在当场,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苦笑。

「好一个贾大人,连我也瞒过去了。」

吕方走进船舱,站在他身后,轻声道:「韩总镖头勿怪。这些银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知道得越少,演得越真。若连你也以为押的是真银子,那些水匪和盐商,才不会起疑。」

韩勇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他转过身,冲吕方竖起大拇指,「我韩勇走镖那么多年,自诩老江湖,没想到今日被贾大人当了一回棋子。这棋子当得值!当得痛快!」

吕方也笑了:「韩总镖头豁达。」

韩勇摆摆手,看了一眼满舱的石头,感慨道:「怪不得贾大人非要我雇这么多镖师,还要摆出那么大的阵仗。原来是让我当这个明面上的靶子,吸引所有人的眼睛。那真正的银子,是怎么走的?」

吕方摇摇头:「这我就不能说了。总镖头只需知道,银子已经安全抵京,这一战,咱们赢了。」

韩勇点点头,也不追问。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有数0

两人走出船舱,外头天色已经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