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望月(1 / 1)

流华录 清韵公子 1790 字 2天前

连日相持困山,全军上下人人疲惫,帐舍灯火早早熄尽,沉沉睡去。只余下中军、斥候与医帐三处,还留着几点摇摇荡荡的烛火。

孙原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披挂的铁札重甲早已卸在帐边甲架上,沉冷的金属戾气散尽,只余一室安稳。他身上只着一袭贴身常穿的深紫禅衣,布质细软,交领垂襟,素净无饰,是他多年不变的模样,夜色里沉紫敛光,温静又孤宁。

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军机战局都没有,装的全是千里之外的零碎牵挂。

他索性起身,趿着素布枲履,轻轻撩开幕帐走了出去。

中天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泼天洒地,覆满营场、军帐与连绵群山。天边几缕薄云慢悠悠浮动,时不时遮去半轮月色,山野之间便跟着明明暗暗,晚风携着浓重夜露,吹在身上,凉得人心底一清。

孙原缓步走上中军高地。

这里视野最敞,抬眼能尽览山下合围壁垒,亦能远眺黑山深处沉沉林海。夜风掀起他紫色衣摆,宽袖轻扬,少年独立月下,周身无半分沙场主将的凌厉,只剩一身清寂,满心柔念。

他最先想起的,是远在丽水的李怡萱。

乱世道阻,烽烟隔断南北邮驿,信使辗转艰险,常常数月不通一书。

他一直记着书院那边的动静。深渊终究是通透豁达之人,晓得李怡萱心里那点不肯屈从世俗的执念,硬是顶着天下非议,破了丽水书院传承百年的旧规矩。

门第不拘,出身不限,过往不究。

即便是黄巾余部的子女,只要愿读书向学,便能入院受教。更是特意辟出独院,专开女学讲席,给世间女子留一方读书明理的去处。

这件事,放在当下,无异于离经叛道。

朝野腐儒、各地士族争相诟病,流言蜚语漫天纷飞,人人都拿着千年旧礼苛责非议,都等着看这桩破例之举草草崩塌,看李怡萱折戟收场。

可她偏是一声不响,孤身立在风口浪尖,日日埋首书卷,打理学舍琐事,安抚一众求学的女子,硬生生扛下了满城风雨。

孙原立在风里,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身在太行山中,被千军壁垒、黑山战局牢牢捆住,半步脱身不得。千山相隔,他护不了她,挡不住旁人的口舌刀剑,更替她扛不下这倾覆世俗的重压。能做的,不过是夜夜惦念,频频寄书,一遍遍叮嘱她谨慎自持、安稳度日。

心念流转,又悄然落去另外两人身上。

心然素来恬淡无争,厌弃世间纷争乱世喧嚣,只爱清净自在。如今兵戈遍地、烽火连绵,也不知她此刻栖身何处,能不能躲开战乱流离,得一份安稳无忧。

还有林紫夜。

她一生心怀仁善,以医术渡人,常年孤身游走乡野荒村,遍历民间疾苦。可乱世行路太难,山野盗匪丛生,乱兵流寇遍地,一介女子负重前行,每每思及此处,孙原心底总是隐隐悬着一份不安。

三人天各一方,各守本心,各有执念,终究是被这乱世洪流,遥遥分隔。

“睡不着?”

一道清浅松弛的声线,从身后步道漫来,没有半分属官恭谨,只有挚友闲谈的随意。

孙原微微回头。

郭嘉慢悠悠走来,一身惯穿的墨色广袖单衣,衣料轻薄,随性垂落。他身子素来孱弱,不耐夜露风寒,行走时微微拢着衣襟,清瘦身姿立在月色之下,疏朗闲散,一如他向来不拘俗礼的性子。

手里提着一只粗陶酒壶,两只质朴陶盏,都是军中最寻常的物件。

他走上高岗,径直将一盏酒递过来,墨袖随动作轻晃,随意自然。

“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索性拎了点薄酒出来吹风。夜里山寒,喝点暖暖身子。”

孙原伸手接过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粗陶质地,轻轻颔首。

“你也心事重?”

郭嘉笑着在他身侧站定,给自己浅浅斟了半盏酒,抬眸望向中天明月,语气散漫。

“山中僵局耗人,看似稳如磐石,实则内里暗流涌动,睡不着也寻常。倒是你,在这里站许久了,一直望着南边,想故人了?”

两人名为上下级,实则相识相知、知己相交,从无朝堂官场的虚礼客套。彼此心性通透,一眼便能看穿对方心事。

孙原也不遮掩,握着酒盏,望着南边朦胧山色,语声轻缓温软。

“嗯,在想怡萱。”

谈起李怡萱,他语调不自觉放柔,褪去了所有沙场沉稳,只剩真切的牵挂。

“世人都觉得女子不该读书立世,该困在内宅方寸之间。唯独她不肯认命,一心要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深渊成全她,大破书院旧制,开门纳学、特设女舍,如今举世非议、流言缠身,所有风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离得太远,半点忙也帮不上。”

郭嘉静静听着晚风里的低语,指尖转着陶盏,缓缓开口。

“我听过丽水书院的事。当世之人,皆困于礼教旧俗、门第偏见,泥古不化。唯独李姑娘逆势孤行,以一己之心破千年桎梏,这份胆识心性,世间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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