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二台抽水机,一天修活九台(1 / 1)

红星公社离县城十七里。

第二天一早,农机厂出了一辆拖拉机。

车斗里装着工具。

邓师傅带队。

除了周卫东,还有徐明和两个老师傅。

一路冷风灌得人鼻涕直流。

徐明缩在棉大衣里骂:“我现在突然觉得坐办公室的人真幸福。”

邓师傅头也不回。

“你会写材料吗?”

“不会。”

“会打算盘吗?”

“不太会。”

“那你幸福个屁。”

车斗里笑成一团。

到了红星公社机库。

周卫东才知道为什么维修单上写着“十二台”。

里面真停了一排。

柴油抽水机。

有新的。

也有用了七八年的老家伙。

公社农机员叫王全。

四十多岁。

急得嘴上都起泡。

“春灌之前必须弄好。”

“现在天冷不用水。”

“等开春再修就来不及了。”

邓师傅看一圈。

“十二台全坏?”

“不是。”

“八台彻底打不着。”

“两台能打着但出水没劲。”

“另外两台漏油。”

徐明听得直咧嘴。

“你们这是攒了一年一起坏啊?”

王全尴尬。

“平时能凑合就凑合。”

这话农村最常见。

机器不是不能用。

那就先用。

小毛病拖成大毛病。

最后一起趴窝。

邓师傅没有自己上。

先看周卫东。

“小周。”

“你来排。”

跟着来的两个老师傅都看了过去。

最近周卫东名声响。

可修一台车跟同时处理十二台机器是两回事。

真正考验的不是会不会修。

而是有没有章法。

要是一台一台从头拆到底。

四个人干一星期都未必完。

周卫东绕着机器走一圈。

拿了张纸。

先编号。

一到十二。

然后只做三件事。

看。

听。

试。

完全不着急拆。

第一台。

摇车有压缩。

喷油正常。

进气正常。

他直接在纸上写:“查供油提前角。”

第二台。

摇车明显轻。

“先测压缩。”

第三台。

油管有气。

“排气。”

第四台。

水泵转。

但吸不上水。

“泵体密封。”

王全站旁边。

越看越奇怪。

“就看看能知道?”

“不能。”

周卫东说道,“但能先把同类毛病归一起。”

十二台。

不到一个小时。

被分成四组。

两台油路。

三台压缩。

三台点火和喷油时刻。

两台水泵密封。

两台漏油。

邓师傅站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分完。

才点点头。

“照这个来。”

效率一下起来了。

徐明跟一个老师傅专门洗油路。

另一个处理密封。

邓师傅查喷油泵。

周卫东负责最麻烦的几台。

中午。

公社食堂送来一大盆白菜炖粉条。

大家蹲在机库门口吃。

王全端着碗问:“今天能弄几台?”

徐明嘴里塞着粉条。

“三台?”

一个老师傅说:“四台差不多。”

邓师傅没回答。

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扒了一口饭。

“运气好,八台。”

几个人都抬头。

王全更是不信。

“八台?”

“别急。”

“晚上看。”

下午继续。

第一台只是喷油提前角跑了。

调整。

启动。

好了。

第二台更简单。

油管进气。

放气。

好了。

第三台麻烦一点。

气门积碳严重。

拆下来清。

重新研磨。

两个小时。

也响了。

“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在机库里一台接一台响。

王全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下午四点。

第七台。

五点半。

第八台。

天彻底黑了。

本来都准备收工。

周卫东却蹲在第九台旁边没动。

这台最怪。

有油。

有压缩。

喷油也没明显问题。

就是启动困难。

偶尔着一次。

响几分钟又停。

邓师傅已经看了半天。

“明天再弄。”

“不急。”

周卫东摸着油箱底。

手停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

“什么?”

“水。”

王全立刻说道:“不可能!”

“柴油是刚加的。”

“新油桶开的。”

周卫东没争。

直接把油箱最低位置的放油螺丝松开。

先流出来的是柴油。

过了一会儿。

液体颜色变了。

下面明显有一层水珠。

王全傻眼。

“哪来的水?”

周卫东闻了闻。

“油箱里面以前就有。”

“天冷。”

“凝水积在底下。”

“你们只加油没清箱。”

把油放净。

洗油箱。

重新加。

启动。

第九台响了。

王全站那里足足愣了十秒。

然后用力一拍大腿。

“九台!”

“真九台!”

外面几个公社干部听见机器声也跑过来。

一排抽水机。

九台已经挂上“已修”纸牌。

上午还趴着一院子。

一天工夫。

大半活了。

一个干部握着邓师傅的手直晃。

“老邓。”

“你们农机厂这回是真派高手来了!”

邓师傅一点没谦虚。

指了指周卫东。

“主要是这个年轻的。”

“会省事。”

周卫东笑。

“师傅,这算夸我?”

“修机器不会省事,那叫笨。”

所有人都笑。

第二天。

剩下三台也修完。

其中一台需要换活塞环。

公社仓库正好有件。

全部恢复。

十二台。

两天。

红星公社给农机厂结维修费用之外,又按规定给维修组安排了加班补贴。

周卫东分到八块。

钱不算多。

可回厂以后。

更大的好处来了。

许厂长把那张维修记录贴在车间办公室。

“以后外出维修。”

“先检查。”

“先分类。”

“能不拆的别乱拆。”

“都跟小周学学。”

以前几个对周卫东还有点不服的老师傅。

这次彻底没话。

会修一台。

可能运气。

连续解决不同故障。

那就是真本事。

中午吃饭。

徐明端着饭盒坐他对面。

“卫东。”

“我发现跟你出去干活有个坏处。”

“什么?”

“我越来越像学徒。”

“本来就是。”

“你滚。”

“那你别问我昨天第三台为什么压缩低。”

徐明饭都不吃了。

“哎哎。”

“周师傅。”

“刚才是我声音大了。”

旁边一桌工人笑得够呛。

吃完饭。

周卫东刚准备回车间。

门卫又来喊。

“小周!”

“外面有个姑娘找!”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林晚秋!”

“不一定。”

“那我替你去看看。”

“你敢。”

两个人一起出去。

厂门口。

还真是林晚秋。

不过她脸上没笑。

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

周卫东问。

林晚秋把纸递给他。

“县卫生学校办基层卫生员培训。”

“我爸让我去。”

“好事啊。”

“半年。”

她声音低了一点。

“每个月学费加伙食。”

“得六块多。”

六块。

对现在的周卫东不算什么。

可林家不一样。

林长河身体不好。

家里收入本来就少。

半年下来三四十块。

再加交通、住宿。

不是小数。

“林叔怎么说?”

“让我去。”

“那你呢?”

林晚秋沉默。

“我想去。”

说完又补一句。

“可我爸今年冬天咳得厉害。”

“我走了,家里……”

周卫东没有马上掏钱。

他知道这个姑娘最不喜欢欠人。

直接塞钱。

她八成转身就走。

“报名什么时候?”

“后天截止。”

“那明天去。”

林晚秋一愣。

“去哪?”

“县卫生学校。”

“先把名报了。”

“钱后面再想。”

“可……”

“你要不去。”

周卫东指指自己。

“以后我修机器把手砸了,找谁包?”

林晚秋原本还发愁。

被他一句说笑了。

“砸了就剁掉。”

“这么狠?”

“省药。”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笑。

徐明躲在门卫室里看半天。

转身就跟老吴说:“完了。”

“什么完了?”

“小周这辆自行车。”

“后座有人承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