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堆废铁我给厂里修回来十二台(1 / 1)

杜成林被抓以后,青山公社那边一下安静了不少。

具体抓了多少人,账本又牵出了谁,周卫东没有再问。

陈建国之前已经明确跟他说过,后面的事情交给公安,他只需要安安心心上班。周卫东对此求之不得,他这辈子重活回来,是为了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是来当什么破案英雄的。

更何况,他最近确实没空。

临近年底,整个县农机厂突然忙得像开了锅。

各公社都趁着冬闲,把一年里坏掉却一直舍不得送修的机器一股脑拖了过来。车间外面的空地上,一眼望过去全是发动机、抽水机、拖拉机,还有几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柴油机。

机器多不怕。

怕的是没配件。

上午十点,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的启动机烧了。

周卫东拆开检查以后,确定电枢已经不能用了。他拿着领料单去仓库,刚推开门,就看见仓管老冯坐在煤炉边烤手。

“冯叔,东方红启动机有吗?”

老冯头都没抬。

“型号。”

周卫东报了一遍。

老冯这才慢悠悠站起来,掏钥匙,打开后面的铁柜,在里面翻了半天。

最后两手一摊。

“没了。”

“一个都没?”

“上个月最后两个让二车间领走了。”

“新的什么时候来?”

老冯把柜门关上。

“你问我,我问谁?”

“地区调拨计划还没下来。”

“快的话半个月。”

“慢的话……”

他想了一下。

“过完年。”

周卫东皱眉。

一台拖拉机因为一个启动机趴半个月,这在后世简直不可想象。

可眼下就是这么现实。

机器不是坏得修不了。

而是没有件。

他转身准备走,目光却落在仓库最里面。

那里堆着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启动机。

发电机。

化油器。

油泵。

全是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

有的已经生锈。

有的外壳裂了。

最底下甚至落了一层灰。

“冯叔。”

“那些呢?”

老冯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废件。”

“全坏的?”

“坏下来的。”

“我问是不是全坏死了。”

老冯愣了一下。

“那谁知道。”

“换下来就扔那儿了。”

“以前没人修?”

“怎么没有。”

老冯笑了,“刚建厂那几年穷,什么都舍不得扔。”

“后来修过几次,费半天劲,三台拼不出一台。”

“慢慢就没人折腾了。”

周卫东却走了过去。

随手拎起一台。

挺沉。

外壳没问题。

拆开后看了一眼。

碳刷磨没了。

换碳刷就行。

第二台。

电枢短路。

这个确实麻烦。

第三台。

拨叉磨损。

第四台。

电磁开关坏。

第五台……

周卫东一连看了十多台,眼神慢慢亮起来。

这些所谓的“废件”,跟真正意义上的报废还差得远。

很多只是一个小部件坏了。

过去厂里有新件供应的时候,直接整件更换当然省事。

可现在缺配件。

这些东西就是宝贝。

“冯叔。”

“这些能不能让我拆?”

老冯赶紧摆手。

“别乱来。”

“这东西虽然是废件,账上也有数。”

“你今天拆二十个,明天少二十个,年底盘库谁说得清?”

“那我走手续。”

“找厂长。”

“你还真想干?”

“试试。”

老冯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下班不回家陪对象,在这儿修破烂?”

“对象会跑。”

“配件不会来。”

老冯愣了两秒。

哈哈大笑。

“行。”

“你小子有意思。”

……

许厂长办公室。

听完周卫东的想法,许国安没有马上同意。

他摘下眼镜。

“你准备怎么修?”

“先拆分。”

“好件归类。”

“再重新配。”

“说白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差不多。”

“能有多少修复率?”

“没拆以前不好说。”

周卫东想了想,“一半应该能争取。”

“一半?”

许国安眉毛抬了一下。

“你知道仓库里那批东西为什么扔了那么久?”

“知道。”

“以前有人试过。”

“既然知道,还敢说一半?”

“以前有新件。”

“修废件不划算。”

“现在不一样。”

周卫东看着他,“一台机器因为缺启动机停半个月,成本不是一个启动机的钱。”

这一句话让许国安没马上接。

厂长就是厂长。

考虑问题跟维修工不一样。

少一台拖拉机,对农机厂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生产队。

可能就是几十亩地来不及翻。

一台抽水机趴着。

可能就是一片田浇不上水。

许国安手指轻轻敲桌面。

过了一会儿。

“先给你二十台。”

“二十?”

“嫌多?”

“不是。”

“敢不敢?”

“敢。”

“规矩先说。”

许国安看着他。

“仓库办理出库。”

“每颗螺丝都记。”

“能修回来最好。”

“修不回来,残件一样不少交回去。”

“厂里不给你算加班。”

“行。”

“出事你负责。”

“行。”

许国安笑了。

“什么都行。”

“到时候别哭。”

……

当天下班。

其他工人开始洗手换衣服。

徐明却发现周卫东没走。

“你干嘛?”

“捡破烂。”

“什么?”

十五分钟后。

徐明站在工作台旁,看着地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二十台报废启动机。

人都傻了。

“你真准备修这些?”

“不然搬回来当凳子?”

“这玩意厂里老师傅都嫌费劲。”

“所以才轮得到我。”

周卫东把工具递过去。

“搭把手。”

“有钱吗?”

“没有。”

“那我走。”

“行。”

徐明真往门口走。

走了五步。

又回来。

“你真不留我?”

“门在那。”

“……”

徐明一屁股坐下。

“我就看你怎么丢人。”

“欢迎。”

两个人开始拆。

刚拆三台,徐明就发现不对。

“这个电枢是好的。”

“对。”

“那这台外壳也是好的。”

“对。”

“这个电磁开关……”

“也是好的。”

徐明慢慢坐直。

“那这三台能拼一台?”

“你终于发现了。”

“靠。”

他一下来精神。

继续拆。

一台台启动机被分解。

电枢单独放。

齿轮单独放。

弹簧、轴套、碳刷架、电磁开关,全分类。

真正彻底坏掉的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多。

问题在于。

坏的地方不一样。

七点。

车间只剩他们俩。

八点。

邓师傅从家里回来拿东西。

一进门,看见满地零件。

脸都黑了。

“你俩把仓库炸了?”

徐明赶紧解释。

“师傅,卫东说这些能修。”

邓师傅蹲下来。

翻了几个。

“以前我们干过。”

“费时间。”

“我知道。”

“还弄?”

“现在新件没有。”

邓师傅看了周卫东一眼。

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

棉袄脱了。

袖子一挽。

“把万用表拿来。”

徐明乐了。

“师傅,你不是说没用?”

“少废话。”

“我怕你俩把好东西也拆坏。”

三个人一直干到晚上十点。

第一天没组装。

只完成分类。

第二天下班。

继续。

厂里几个工人路过。

看一眼。

有人摇头。

“年轻人就是精力多。”

“有那功夫回去睡觉不好?”

“废东西修好了也不一定耐用。”

没人恶意讽刺。

就是普遍不看好。

第三天。

第一台拼出来。

接电。

电磁开关“啪”地一响。

齿轮弹出。

电机高速旋转。

徐明差点跳起来。

“成了!”

周卫东却没高兴。

“空载不算。”

“装车试。”

正好车间有台等启动机的拖拉机。

装上。

钥匙一拧。

“嗡——轰隆隆!”

柴油机响了。

连续试五次。

全部正常。

消息一下传开。

第四天。

第二台。

第三台。

第五台。

厂里原本看热闹的人开始变了。

有个老师傅下班后没走。

“那个电枢我给你测。”

另外一个也过来。

“这个轴套别扔。”

“车床重新加工一个能用。”

人越来越多。

原本两个人瞎折腾。

慢慢变成车间集体加班。

第六天晚上。

最后一台启动机摆到工作台。

整整十二台。

一字排开。

剩下八台虽然没恢复成完整机器,可好零件全留下。

能用的一个没浪费。

第二天一早。

许国安亲自来了。

老冯带着仓库账。

邓师傅负责检测。

十二台。

一台一台试。

前十一台全部通过。

到最后一台。

转速有些慢。

徐明心一下提起来。

“不会坏吧?”

周卫东听声音。

“碳刷接触不好。”

打开。

重新调整。

再试。

正常。

车间一下响起掌声。

不是谁组织的。

就是几个工人自己拍起来。

许国安站在那儿。

看着十二台本来要报废的启动机。

过了很久。

才说一句。

“好。”

一个字。

够了。

当天上午。

厂里开生产会。

许国安当众宣布:

“从今天开始,维修车间成立修旧利废组。”

“废旧零件不得再随意整件报废。”

“能修则修,能拆则拆。”

“组长暂时由……”

所有人都看向邓师傅。

邓师傅自己却笑。

许国安继续:

“周卫东负责。”

车间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第一个鼓掌。

接着一片。

周卫东自己反而愣了。

“厂长。”

“我才来多久?”

“本事跟工龄有关系吗?”

许国安反问。

“只是负责技术。”

“不是给你升官。”

“别想多。”

大家全笑。

另外。

参与这次修复的人。

都有奖励。

周卫东十八块。

邓师傅十块。

徐明六块。

其他人按工作量发。

徐明拿着六块钱。

盯了半天。

突然说道:“卫东。”

“嗯?”

“以后还有破烂没有?”

全车间瞬间笑翻。

邓师傅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什么叫破烂!”

“这叫修旧利废!”

“都一样。”

“六块钱是真的。”

笑声还没停。

许厂长从办公室又走出来。

“周卫东。”

“来一下。”

周卫东跟进去。

桌上放着两张表。

一张通知。

最上面一行字很醒目。

地区农机系统青年技术骨干培训班。

许国安指了指。

“两个名额。”

“厂里六个人考。”

“你报名。”

周卫东看着那张表。

“我文化程度不够吧?”

“知道就好。”

许国安把一本《机械基础》扔给他。

“实际技术你没问题。”

“理论差。”

“文化底子也薄。”

“半个月。”

“考过,你去。”

“考不过。”

他指指门外那十二台启动机。

“以后继续在家捡破烂。”

周卫东拿起书。

笑了。

“那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想就学。”

“别以为修活几台机器就天下无敌。”

许国安重新戴上眼镜。

“会修。”

“和知道为什么这么修。”

“是两回事。”

这句话。

周卫东记住了。

上一世他学了一辈子野路子。

能干。

可真正系统的学习机会,他从来没有。

现在机会就在面前。

这一次。

他不准备让它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