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初中没念完,最后考了第一(1 / 1)

夜里十一点半,东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徐明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半截铅笔,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他面前摊着一本《机械基础》,书翻到齿轮传动那一页,旁边的草稿纸画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是齿轮,一会儿又是三角形,最下面还写了个“食堂红烧肉”四个字。

周卫东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这道题答案挺香。”

徐明迷迷糊糊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赶紧拿手把那几个字盖住:“饿了不行?从厂里出来到现在,我就啃了俩冷馒头。你家锅里还有没有东西?”

“有土豆。”

“又是土豆?”

“爱吃不吃。”

“吃。”

嘴上嫌弃,等周卫东从锅里捞出三个热腾腾的大土豆,徐明一个人吃了俩,还把最后剩下那点皮都啃干净了。

“我说真的,你家土豆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他一边哈气一边说,“又面又甜,你从哪换的种?”

周卫东低头翻书:“生产队以前留的。”

“我也是生产队出来的,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的?”

“说明你们队不会种。”

“……”

徐明觉得这人最近越来越不要脸。

吃完东西,人也精神了一点。两个人重新坐下,开始对上午可能会考到的内容。

地区通知来得太突然,本来留了半个月准备时间,现在一下缩成一个晚上。六个人争两个名额,真正有把握的其实只有两个,一个叫陈建军,高中毕业,在厂里干了三年,理论基础最好;另一个是二车间的刘庆,虽然只有初中文化,可进厂已经六年,实际经验很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身份比较特殊。

厂副主任陈树生的侄子,陈志远。

也是高中毕业。

厂里私下难免有人嘀咕,说两个名额至少有一个早就定了。

这种话徐明也听过。

“卫东。”他翻着书,突然压低声音,“你说咱俩今天晚上学成这样,有没有用?”

“什么意思?”

“万一……”

他没往下说。

周卫东已经明白。

“万一名额内定?”

徐明点头。

“厂里都有人这么说。”

周卫东把书合上。

“那你还看不看?”

“看。”

“那不就行了。”

“可是……”

“没考以前自己先认输,比别人作弊还蠢。”周卫东重新翻开书,“真不公平,考完再说。现在连卷子都没看见,你先替人家把黑锅扣上,万一人家凭本事呢?”

徐明怔了一下。

最后挠挠头。

“也是。”

“看书。”

一直到凌晨两点,两人才躺下。

徐明直接睡东屋另一头。

周卫东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

不是紧张。

而是奇怪。

上一世二十四岁的这个时候,他已经进了看守所。别说什么地区技术培训,连外面的雪都只能隔着一道铁窗看。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早点熬完刑期。

现在,同样二十四岁。

他居然躺在自己的屋里,为第二天考试发愁。

这种烦恼,真好。

早上五点半,两个人就起来了。

林晚秋比他们还早。

天没亮便过来,怀里抱着个铝饭盒。

“鸡蛋。”

她把饭盒放桌上,“一人两个。别空着肚子考试。”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嫂……”

一个“嫂”字刚冒头,看见林晚秋脸色,硬生生改口:“林同志,你真是好同志。”

周卫东差点笑喷。

林晚秋瞪他一眼:“你教的?”

“天地良心。”

吃过鸡蛋,骑车去厂里。

七点四十。

六个人全到了。

考试地点并不在车间,而是厂会议室。

许厂长、陈副厂长、技术科长三个人都在。

桌上摆着六套卷子。

陈副厂长坐在最外面,表情很平静。陈志远进去以前甚至没跟他打招呼。

这倒让徐明有点意外。

八点整。

发卷。

第一部分是算术和基础文化题。

不难。

可对于长期不摸书的人,真不简单。

周卫东做得不快。

每一题都仔仔细细算。

遇到不会的先空。

第二部分是机械基础。

齿轮传动。

轴承。

润滑。

柴油机四冲程。

还有一道故障分析题。

题目是:

“某单缸柴油机冷车正常,连续工作后功率逐渐下降,并伴随排气黑烟,试分析可能原因。”

别人开始列理论。

周卫东盯着题。

脑子里却已经出现一台机器。

空气滤清器堵塞。

喷油过量。

气门间隙。

喷油时刻。

负荷过大。

都可能。

他没有只写一个答案。

而是按照维修顺序写。

先查负荷和进气。

再查喷油。

最后测压缩。

下面又写了一句:

“不得未检查即拆卸喷油泵及缸体。”

这是他干了一辈子维修以后养出来的习惯。

能从外面解决的毛病,绝不先把机器拆成一地零件。

上午十一点。

理论考试结束。

徐明出来时脸跟苦瓜一样。

“完了。”

“哪道?”

“皮带传动我把公式写反了。”

“几分?”

“六分。”

“六分就能让你死?”

“我还错了别的啊!”

“下午还有实操。”

“你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

周卫东拍了拍他肩膀,“我是真觉得你理论考得不怎么样。”

“……”

徐明突然很想换朋友。

下午。

实际操作。

这回厂里干脆把六个人都拉到车间。

每个人抽签。

六台有故障的设备。

不许互相交流。

限时四十分钟。

找出问题。

说明原因。

能修就现场修。

陈志远第一个抽。

柴油机油路。

不难。

陈建军抽中发电机不充电。

刘庆抽中离合器分离不彻底。

徐明抽的是水泵。

轮到周卫东。

纸条打开。

东方红拖拉机:发动机无法启动。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笑。

“卫东运气不好。”

“这题范围最大。”

没法启动,可能是油,也可能是气,还可能是压缩和机械部分。

说白了。

哪都能坏。

周卫东反而不急。

先问司机:“什么时候坏的?”

“昨天。”

“突然?”

“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就打不着。”

“最近修过?”

“刚调过喷油泵。”

这句话已经给了方向。

周卫东打开机盖。

不拆泵。

先排空气。

喷油正常。

随后拆下喷油嘴,接在高压油管外面,让人转发动机。

雾化也有。

旁边技术科长一直看。

“油路正常?”

“目前看正常。”

周卫东又查进气。

也正常。

再用手摇柄感受压缩。

压缩并不差。

周围慢慢有人皱眉。

油有。

气有。

压缩有。

为什么不着?

陈志远那边都快修完了。

徐明也已经开始装水泵。

周卫东却突然蹲下来,看向飞轮刻度。

让人慢慢转。

“停。”

再看喷油。

又转一次。

他笑了。

“喷油时间错了。”

“错多少?”

技术科长问。

“晚得不少。”

“为什么?”

“前天调喷油泵的时候装回去差了齿。”

他说完才开始拆。

重新对正。

安装。

放气。

所有人往后退。

司机摇车。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

“突突突突!”

黑烟一冒。

柴油机稳稳响起来。

整个过程二十三分钟。

技术科长低头,在表上打分。

没有说多少。

四点半。

六个人全部结束。

没人知道结果。

许厂长只说:“明天公布。”

徐明一路回村都在算分。

“我实操应该还行。”

“理论肯定完蛋。”

“卫东,你文化卷怎么样?”

“一般。”

“你实操肯定最高。”

“没出分,别吹。”

晚上。

林晚秋也没问。

只是给周卫东留了碗面。

“考完了就别想。”

“明天总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

厂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周卫东还没挤进去。

徐明突然从里面冲出来。

脸涨得通红。

一把抓住他胳膊。

“卫东!”

“你第一!”

声音太大。

半个车间都听见了。

周卫东自己都愣了一下。

挤进去。

名单写得明明白白。

第一名,周卫东。

理论八十六。

实操九十八。

综合九十二。

第二名。

徐明。

理论七十八。

实操九十三。

综合八十五点五。

第三名陈建军,八十四点五。

只差半分。

徐明盯着自己名字。

嘴都在抖。

“我……我也进了?”

“你自己不会看?”

“我怕看错。”

“那你继续看。”

徐明突然一拳砸在周卫东肩上。

“咱俩都进了!”

车间一下热闹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

人群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初中都没念完。”

“理论八十六?”

声音不大。

却正好让附近人听见。

气氛微微一变。

周卫东还没开口。

陈副厂长从办公室出来了。

手里拿着六份卷子。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他走到公告栏。

直接把六个人的理论试卷一张张贴出来。

“考卷昨晚技术科三个人一起改。”

“姓名位置全部折起来封着。”

“改完以后才拆。”

说完,他又把实操评分表贴上去。

“实际操作五个老师傅分别打分。”

“去最高。”

“去最低。”

“取平均。”

“谁觉得不公平,现在提。”

刚才嘀咕的人低下头。

陈副厂长看了一眼自己侄子陈志远。

“我侄子第五。”

“他没考上。”

“该学还得学。”

陈志远站人群里。

脸确实不好看。

可还是说道:“我认。”

这一句话,反倒让周围那点议论彻底没了。

周卫东看了陈副厂长一眼。

忽然有些庆幸。

这厂。

至少目前看。

值得待。

许厂长最后才出来。

手里拿两张红色通知。

“一周后。”

“地区培训班报到。”

“时间一个月。”

他把第一张递给周卫东。

“别以为考第一就很了不起。”

“出了县。”

“比你厉害的人多得很。”

周卫东接过。

“那正好。”

“什么意思?”

“去看看。”

许厂长嘴角动了一下。

“年轻人就该这么想。”

而当天晚上,青山村所有人都知道了另一件事。

周家那个初中都没念完的老大。

考过了几个高中生。

地区两个名额。

他拿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