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刚到地区,就有人觉得我是混进(1 / 1)

说话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

戴副黑框眼镜。

蓝色中山装干干净净。

胸前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一看就是坐办公室或者技术科的。

徐明当时就想顶一句。

被周卫东拦住。

“登记完没有?”

他问负责登记的老师。

“完了。”

老师把证件递回来,“二楼宿舍,207。”

“谢谢。”

拿东西就走。

徐明跟在后面。

一直上了楼还不爽。

“你怎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

“问他什么意思啊!”

“人家也没说错。”

“哪里没说错?”

“我确实初中没念完。”

“可你第一!”

“第一是我们县。”

周卫东把包扔到床上,“地区十几个县,厉害的人多。”

徐明气得坐下。

“反正我听着不舒服。”

“你要真不舒服。”

“培训结束考过他。”

“有道理。”

徐明立刻精神。

“他哪个县?”

“不知道。”

“我去问。”

“回来。”

“干嘛?”

“先铺床。”

宿舍四个人。

除了他们俩,还有地区运输公司一个维修工,叫马红兵;另一个是邻县农机厂的老师傅,四十三岁,姓郑。

互相一聊。

徐明终于知道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谁。

地区农业机械厂技术科的。

叫高文涛。

高中毕业以后又参加过两年厂内技术班。

还是上一届地区青年技术比武第三名。

“难怪说话那么冲。”

徐明嘀咕。

郑师傅却笑。

“人家有冲的本钱。”

“你们别不服。”

“高文涛在咱地区年轻一辈里确实算厉害。”

徐明看一眼周卫东。

“卫东也厉害。”

“比过才知道。”

郑师傅没有瞧不起。

说得很客观。

周卫东更无所谓。

自己来不是为了跟谁争第一。

学东西才是正事。

第二天早上。

培训正式开始。

第一节课是柴油机基础。

老师姓沈。

五十多岁。

以前在省农机学校教过课。

讲东西不快。

但很细。

从燃油雾化讲到燃烧。

再讲喷油提前角。

周卫东听得特别认真。

过去他知道很多“怎么修”。

可不知道“为什么”。

比如同样是黑烟。

负荷大是黑烟。

进气不足也是黑烟。

喷油过迟同样会黑。

以前靠经验判断。

现在沈老师一层层把原理拆开。

好多原本零散的东西。

突然连起来了。

一上午。

他笔记写了六页。

徐明下课以后拿过来看。

“你不是说你懂?”

“懂就不能记?”

“我以为你来混个证书。”

“那跑这么远干什么?”

“也是。”

下午不是理论。

是现场。

培训中心后面有个实训车间。

十多台不同型号柴油机。

沈老师站在最前面。

“我不喜欢只会背书的。”

“修机器。”

“最终还得手上见。”

这句话一出来。

很多人都笑。

高文涛就站第一排。

显然很熟悉这种方式。

沈老师让助教推出一台单缸柴油机。

“谁先来?”

没人动。

第一天。

都不想冒头。

高文涛走出去。

“我来。”

机器能启动。

可一加负荷,转速就掉。

而且排气颜色异常。

高文涛检查得很规范。

空气滤清器。

油路。

喷油嘴。

最后判断是喷油嘴雾化不良。

拆下来。

上试验台。

果然雾化不太好。

清洗。

重新调整压力。

装回。

再启动。

比刚才好。

可负荷一加大。

依旧不对。

沈老师问:“完了吗?”

高文涛皱眉。

“还有问题。”

“继续。”

他又查了十多分钟。

没找到。

沈老师看向其他人。

“谁来?”

有人试。

有人说压缩。

有人说气门。

一直折腾半小时。

都不对。

徐明已经忍不住拿胳膊碰周卫东。

“你上。”

“不急。”

“你看出来了?”

“差不多。”

“那还等?”

“等老师点。”

沈老师目光刚好扫过来。

“青山县来的周卫东。”

“听说你县里实操第一。”

“你试试。”

周卫东走出去。

高文涛退到旁边。

没有不高兴。

反而认真看。

周卫东没有重新查前面那些。

已经查过。

没必要重复。

他蹲下来。

先看排气。

又听声音。

然后手放到高压油管上。

感受喷油脉冲。

最后突然问:“这台机子是不是刚换过调速器?”

助教愣了。

“昨天换的。”

“为什么换?”

“原来的坏了。”

“新的是同型号?”

“仓库拿的。”

周卫东没回答。

拆开调速机构侧盖。

看了一眼。

里面弹簧装的位置没问题。

可拉杆长度明显不对。

“不是同一批。”

他说。

沈老师眼神动了一下。

“继续。”

“低负荷没问题。”

“加负荷以后调速器供油拉杆行程不够。”

“给不上油。”

“所以转速掉。”

有人立刻提出:“刚才排黑烟怎么解释?”

“喷油嘴确实也有问题。”

周卫东说道,“这是两个故障。”

一句话。

周围安静。

大家一直默认只有一个毛病。

喷油嘴找到以后还不好。

便觉得前面的判断错了。

实际上。

喷油嘴有问题是真的。

调速器也有问题。

沈老师终于笑。

“不错。”

“修机器最怕什么?”

没人回答。

他指了指机器。

“最怕你们脑子里先规定,它只能坏一个地方。”

“机器没有这个规矩。”

他说完让周卫东继续。

调整拉杆。

重新启动。

加负荷。

转速稳了。

围观学员开始议论。

高文涛走过来。

看了一眼调速器。

又看看周卫东。

“你怎么听出来的?”

语气跟昨天完全不同。

没有讥讽。

是真问。

“声音。”

“什么声音?”

“负荷上去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发空。”

周卫东说道,“像缺油,又不像油路堵。”

“你以前碰过?”

“类似的。”

高文涛点头。

没再问。

晚上食堂吃饭。

周卫东端饭刚坐下。

对面多了个人。

正是高文涛。

徐明一下警惕。

“干嘛?”

高文涛看都没看他。

“昨天那句话。”

“我收回。”

周卫东笑。

“哪句?”

“说你们县考试要求低。”

他倒很坦荡。

“我以为初中没读完考第一,是有人照顾。”

“今天看。”

“不是。”

周卫东夹了一筷子白菜。

“没事。”

“你不生气?”

“刚听确实不舒服。”

“那怎么没顶我?”

“顶你有什么用?”

“把机器修好。”

“比吵架快。”

高文涛愣了一下。

然后笑。

“行。”

“这句话我记住。”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没有什么不打不相识的大戏。

年轻人之间的服气。

很多时候真就这么简单。

你比我强。

我认。

我有不懂。

我问。

当天晚上。

高文涛甚至抱着一摞地区农业机械厂内部维修资料过来。

“看不看?”

徐明眼睛都直了。

“能给我们看?”

“又不是保密图纸。”

“都是故障记录。”

几个人直接在宿舍看到了十二点。

周卫东越看越觉得这趟来值。

几十个县。

几百台机器的故障。

全是经验。

这种东西。

靠自己一个人在车间修。

十年都未必碰得齐。

第三天晚上。

培训中心门卫突然来宿舍找人。

“周卫东。”

“有你的信。”

“我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家里出事。

下楼一看。

不是电报。

一封普通信。

信封上字很秀气。

青山村。

林晚秋。

周卫东站在门卫室门口。

嘴角已经压不住。

徐明从楼梯上探头。

“谁的?”

“对象。”

“念念?”

“滚。”

回宿舍以后。

他等其他人都不注意。

才把信拆开。

第一句话就是:

“周卫东同志,到地区三天了,不知道有没有把新自行车骑坏。”

他一下笑出了声。

后面写了卫生学校报名准备。

写林长河最近咳嗽好多了。

写兔子没死。

也写了一句——

“村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你好好学,我也会好好学。”

最后没有“想你”。

只有四个字。

“早点回来。”

周卫东把信看了两遍。

第三遍还想看。

徐明已经从上铺伸下脑袋。

“笑得跟傻子一样。”

“滚。”

“是不是想你?”

“没有。”

“那让我看。”

“不行。”

信被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

四十三岁的郑师傅打呼噜打得像柴油机。

周卫东却半天没睡着。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人等着自己回家。

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