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张改进方案,厂里奖励六十块(1 / 1)

回到地区以后,培训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理论少了。

实际多了。

第三周开始,所有学员都被安排到地区农业机械厂参观实训。

这个厂比青山县农机厂大得多。

光车间就有六个。

车床、铣床、磨床一排排放着,噪声大得说话都得喊。

周卫东第一次真正看见比较完整的机械加工流程。

过去在县厂。

主要是修。

这里却能造一部分东西。

从毛坯。

到车削。

再到热处理和装配。

他看得很认真。

连午饭都比别人晚了十分钟。

高文涛笑他。

“你以前没见过?”

“没这么全。”

“我们厂还算小。”

“省里更大。”

“有机会想看看。”

“你先把这儿看懂。”

两个人已经熟得能互相挤兑。

这天下午。

实训老师带大家去装配车间。

车间里正在装一批小型柴油水泵。

总共四十多台。

按计划春节前要发往几个县。

可最近出了问题。

抽检十台。

有三台轴承温升偏高。

不影响短时间运行。

可连续工作两三个小时以后。

轴承座明显发热。

严重的甚至有异响。

这批机器因此暂时没出厂。

培训老师只是顺便拿这个当案例讲。

并没打算让学员真解决。

“轴承发热原因很多。”

“润滑。”

“装配。”

“同轴度。”

“配合间隙。”

老师一边说,一边让大家看。

高文涛本来就在这个厂。

知道得更多。

小声告诉周卫东:“技术科查三天了。”

“还没定?”

“有几种判断。”

“可每台情况不完全一样。”

“最麻烦的是有的热、有的不热。”

周卫东蹲在一台已经拆开的泵前。

没说话。

看轴承。

没有烧伤。

润滑脂也正常。

又看轴。

表面没明显问题。

“装配是谁装?”

他问。

高文涛指了指另一头。

“一组二组都有。”

“发热的是哪个组?”

“都有。”

这就排除了单纯某个工人手法问题。

周卫东继续看。

旁边有几套轴承座。

他拿起来一个个对。

忽然发现其中两只外观略有区别。

很小。

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卡尺。”

“干嘛?”

“给我。”

量。

第一只。

正常。

第二只。

又量。

尺寸没问题。

继续。

一直量到第六只。

周卫东停住。

“这个孔偏。”

高文涛凑过来。

“哪偏?”

“不是尺寸。”

“中心。”

普通卡尺不太好测。

两个人找来一根标准轴。

穿进去。

再比。

确实有细微偏差。

“铸件问题?”

“不一定。”

周卫东说道,“再拿几个。”

最后把二十多个轴承座全挑出来。

其中五个有类似情况。

比例正好跟抽检发热率接近。

高文涛表情一下认真。

赶紧去找技术员。

十分钟后。

技术科来了三个人。

测量工具全带着。

重新测。

结果很快出来。

不是铸件毛坯有问题。

是轴承座最后一道镗孔加工时。

定位不稳定。

有一部分孔中心偏了零点几毫米。

单独看尺寸。

都合格。

装到一起。

轴和轴承不同心。

短时间能转。

一热就出问题。

车间技术员越查脸越严肃。

最后直接停了那台镗床。

拆定位夹具。

问题出现了。

定位块磨损。

每次装夹都有可能偏一点。

“找到了。”

技术科长长出一口气。

三天。

一群人一直围着轴承和润滑查。

谁也没想到根在前面的加工工序。

高文涛兴奋得跟自己发现一样。

“卫东。”

“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坏得没规律。”

“什么意思?”

“如果润滑脂不对,一批都容易出问题。”

“装配手法不对,也会集中到某个人。”

“现在随机出现。”

“我就想是不是零件本身有差别。”

技术科长正好听见。

看了他一眼。

“哪个单位的?”

“青山县农机厂。”

“叫什么?”

“周卫东。”

那人点头。

没再说什么。

本以为事情结束。

第二天下午。

培训班老师却突然把周卫东叫到办公室。

桌上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昨天那位技术科长。

另外还有厂生产副厂长。

周卫东心里第一反应。

不会是昨天乱碰机器出问题了吧?

结果副厂长一开口:

“昨天那个故障。”

“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已经生产出来但没发货的四十六台水泵。”

“全部在复检。”

“目前发现十一台同轴度超差。”

“跟你判断基本一致。”

周卫东点头。

“找到就好。”

副厂长笑。

“就一句找到就好?”

“不然呢?”

“你不问奖励?”

这话反而把他问住。

“还有奖励?”

“技术合理化建议。”

“为什么没有?”

副厂长拿出一张表。

“本来按厂里制度,发现质量问题并提出有效解决方案,可以评奖。”

“不过你不是我们厂职工。”

“所以走培训中心技术协作。”

“批了六十块。”

六十。

周卫东真愣了。

这比一个多月工资都高。

“这么多?”

“多?”

技术科长说道,“四十六台水泵真发出去。”

“返修运输都不止这个数。”

“更别说口碑。”

这倒是。

周卫东没再矫情。

签字。

六张大团结拿到手。

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吃什么。

也不是买什么。

是房。

手里原来八十多。

兔子又卖了一笔。

工资月底还有。

现在再加六十。

距离四五百。

好像也没那么远。

更让他意外的是。

副厂长后面还有一件事。

“你们青山县农机厂那个修旧利废办法。”

“培训老师跟我们说了。”

“听说你们二十台旧启动机修回十二台?”

“嗯。”

“有记录?”

“有。”

“能不能整理一份?”

“可以。”

“不是白要。”

副厂长说道,“地区明年准备在几个县试着做废旧农机件回收修复。”

“新件供应紧张。”

“有些东西扔了可惜。”

“你那个分类方法虽然简单。”

“但实用。”

“要是整理得好。”

“可能发给几个县参考。”

这一句话的分量。

比六十块还大。

周卫东不是为了出名。

可他知道。

一个普通维修工。

想以后做更大的事。

光会埋头拧螺丝不够。

别人得知道你能解决问题。

从办公室出来。

高文涛正在门口等。

一看他手里的信封。

眼睛就直了。

“多少?”

“六块。”

“骗鬼。”

“真六块。”

“拿出来。”

“隐私。”

高文涛一把搂住他脖子。

“昨天还是兄弟。”

“今天就隐私?”

两个人闹到走廊。

沈老师正好出来。

“干什么?”

瞬间老实。

“没事。”

沈老师看了他们一眼。

最后目光落到周卫东身上。

“周卫东。”

“在。”

“培训还有十天。”

“结束前有一次综合考核。”

“理论加实操。”

“每期第一名。”

“地区会发优秀学员证书。”

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

“老师,有奖金吗?”

全走廊人都笑了。

沈老师没好气。

“没有!”

徐明顿时没兴趣。

沈老师又补一句:

“但第一名可以跟着地区技术组,下个月去省农机研究所参观学习七天。”

走廊里的笑声一下停了。

省里。

农机研究所。

对于这些县厂、公社来的年轻技术员来说。

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高文涛眼睛亮了。

徐明也不笑了。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周卫东。

因为培训前半程里。

实操表现最显眼的就是他。

可理论呢?

没人知道。

沈老师显然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

“别看别人。”

“二十四个人。”

“谁都有机会。”

说完转身进办公室。

高文涛第一个开口。

“这回我不会让你。”

周卫东笑。

“你上回也没让。”

“那是失误。”

“行。”

“十天后见。”

徐明站中间。

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突然问了一句:

“那我呢?”

两个人同时说道:

“你先把书看完。”

“……”

整个走廊笑成一片。

当天晚上。

周卫东躺在宿舍床上。

枕头下面放着林晚秋那封信。

箱子里压着刚发的六十块奖金。

桌上摊着《柴油机原理》和《农业机械维修》。

窗外。

地区的路灯亮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以前。

自己还站在周家那张破桌子前。

面前摆着一张认罪书。

所有人都告诉他:

你是哥哥。

你就应该替弟弟进去。

仅仅一个月。

认罪书没了。

牢没坐。

家分了。

工作有了。

对象有了。

钱也开始一点点攒起来。

甚至现在。

连去省里看看的机会,都摆在了他面前。

上一世那个四处漂泊的周卫东,如果能看见今天。

大概会觉得像做梦。

可他知道。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从来不只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百倍农庄。

而是1978年那个雪夜。

他第一次把别人替他安排好的人生。

亲手撕了。

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门卫在楼下喊:

“周卫东!”

“青山县来的电话!”

周卫东一下坐起来。

这个时候。

家里一般不会打电话。

除非出了事。

他鞋都没穿好便跑下楼。

电话筒还放在桌上。

拿起来。

“喂?”

那边杂音很大。

过了两秒。

传来赵建设急促的声音。

“卫东!”

“你赶紧回来一趟。”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了?”

赵建设后面那句话。

让他整个人一下站直。

“你准备盖房的那块宅基地。”

“出事了。”

“今天有人抢先申请了。”

“申请人你绝对想不到。”

周卫东握紧电话。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随后只说了三个字。

“周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