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七月结婚(1 / 1)

从地区回来以后,周卫东一头扎进了那一百只衬套里。

这回不是第一次试制。

有工艺。

有图纸。

甚至连夹具都已经改过。

照理说不难。

可真正批量做起来,问题还是一个接一个。

第一天加工十六只。

两只超差。

第二天二十二只。

一只报废。

第三天。

徐明把第五只刚测完,脸就不好看了。

“卫东。”

“这批尺寸在往小跑。”

周卫东接过千分尺。

自己重新测。

果然。

不是一只。

连续三只都偏向公差下限。

现在还能用。

继续下去肯定会超。

“停。”

机器停了。

陈志远第一反应:

“刀磨了?”

“有可能。”

拆刀。

刀尖磨损并不明显。

再检查夹具。

也没松。

最后查车床主轴。

周卫东转了几圈。

脸色慢慢变了。

“轴承有间隙。”

徐明也摸出来。

“咱这车床本来就是旧的。”

地区拨下来的时候就用了很多年。

平时粗加工没问题。

现在做相对稳定的批量尺寸。

毛病暴露出来了。

“怎么办?”

“修。”

徐明苦笑。

“咱现在是为了做零件,先修做零件的机器?”

“要不呢?”

“不愧是修复站。”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

两天时间。

主轴拆。

轴承检查。

调整。

重新装。

一百只衬套最终做完。

九十六只合格。

四只报废。

第一次跟地区厂正式比。

这个数据不算完美。

但绝对拿得出手。

送检以后要等使用反馈。

周卫东反倒闲下来一点。

而一闲下来。

家里的事情一下全冒出来。

尤其婚事。

那天星期天,他回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院里多了辆自行车。

林长河的。

进正屋。

两家父母居然全在。

林晚秋坐最里面。

头低着。

桌子上还有瓜子和糖。

这阵势再明显不过。

周卫东站门口。

“你们这是……”

刘桂芝白他一眼。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说呢?”

周大山咳了一声。

“婚事。”

两个字。

林晚秋耳朵立刻红。

周卫东倒比她脸皮厚。

直接坐。

“谈到哪了?”

刘桂芝忍不住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结婚!”

大家笑。

林长河没绕。

“晚秋六月二十八结业。”

“卫生学校那边说,她成绩还不错。”

“青山公社卫生院正好缺人。”

“结业以后可能先过去帮忙。”

这是好事。

而且比留县城更近。

周卫东第一反应就是看林晚秋。

“你愿意?”

“嗯。”

“那就去。”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林长河显然一直在观察他。

听见以后,神情松了一点。

当父亲的。

最怕女儿还没过门,对方就已经安排她“结婚以后别干了”。

周卫东没有。

这很重要。

“那婚事。”

林长河继续,“我意思是不用急。”

“她刚工作。”

“可以等等。”

刘桂芝却明显不同意。

“长河。”

“两个孩子自己都说好了。”

“房子也盖了。”

“早晚都是办。”

过去最着急给小儿子娶媳妇的是她。

现在那股劲好像全转到大儿子身上。

“七月怎么样?”

周大山突然说。

“农忙前后得看。”

赵建设之前也帮忙看过。

七月里确实有几个相对合适的日子。

当然不是什么大师算命。

就是农村习惯避开特别忙的时候。

最后定下:

七月十八。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这个日子一落。

周卫东心里忽然变得很奇怪。

以前说结婚。

一直是“以后”。

现在。

有具体日期了。

七月十八。

过完那一天。

林晚秋真就成自己媳妇。

他下意识看过去。

姑娘正好也抬头。

两个人目光碰一下。

她马上移开。

嘴角却忍不住弯。

接下来是彩礼。

这一项反而最容易出矛盾。

刘桂芝年前就准备过。

她原本想给五十。

还想再弄“三转一响”里的东西撑面子。

可现实条件摆着。

自行车周卫东有。

缝纫机难买。

手表也不急。

收音机更不是必须。

林长河依旧坚持。

“二十块。”

“不多要。”

刘桂芝皱眉。

“太少。”

“什么意思到了。”

“别人知道还以为我们周家不重视晚秋。”

“别人怎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居然因为彩礼给少了还是多了争起来。

周卫东听得头疼。

最后林晚秋自己开口。

“二十。”

所有人看她。

“爸说多少就多少。”

“其他的钱。”

她看周卫东。

“留着过日子。”

刘桂芝还想说。

周卫东已经点头。

“听她的。”

这一下。

母亲更没话。

婚事就这么定。

二十块彩礼。

两床新被。

一个新木柜。

两只搪瓷盆。

一套桌椅。

其他能省就省。

不摆排场。

不借钱。

散会以后。

林长河先回。

刘桂芝和周大山去看新房。

故意把两个人留下。

东屋里一下安静。

林晚秋坐桌边。

半天不说话。

周卫东给她倒水。

“后悔了?”

“后悔什么?”

“七月十八。”

她抬头瞪他。

“你才后悔。”

“我不后悔。”

“那你问什么?”

周卫东坐对面。

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说道:“我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要结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林晚秋没笑。

她知道一些他的过去,却不知道另一辈子的全部。

当然更不知道。

上一世这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

最终都没跟她走到今天。

过了一会儿。

她伸手。

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没有握。

只是碰着。

“那就慢慢真实。”

“反正还有两个多月。”

周卫东反手握住。

林晚秋抽了一下。

没抽出去。

脸开始红。

“门没关。”

“又没人。”

“你妈就在外面。”

“她现在巴不得。”

话还没说完。

院里果然传来刘桂芝一声:

“卫东!”

两个人同时松手。

“干嘛?”

“问问晚秋柜子想打什么样!”

林晚秋直接笑趴在桌上。

周卫东也无奈。

他这个妈。

以前让人头疼的是偏心。

现在让人头疼的是太积极。

不过这种头疼。

好像也不坏。

晚上送林晚秋回去。

走到半路。

她突然说道:

“卫东。”

“嗯。”

“结婚以后。”

“我工资自己留一部分。”

“行。”

“家里花销咱们一起。”

“行。”

“我还想继续学医。”

“学。”

“以后如果有机会去县里进修……”

“去。”

林晚秋停住。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这些为什么不答应?”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是不是也想做厂?”

周卫东也停下。

“你看出来了?”

“你现在看那些机器的眼神。”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想着怎么修。”

“现在是想着怎么做。”

这姑娘。

太懂他。

周卫东没有瞒。

“有这个想法。”

“那就做。”

这次轮到他愣。

“你不怕我折腾?”

“怕。”

林晚秋说,“但你不折腾,更难受。”

月光下。

两个人都笑。

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合适的地方。

不是一个人拦住另一个。

而是各自都有路。

然后尽量一起走。

第二天回厂。

地区那一百只衬套的反馈也到了。

青山县样品。

第一轮装机测试。

合格。

而且因为工时降低。

综合成本比地区厂原工艺还低了一截。

许国安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只说一句:

“你结婚的钱。”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