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电话响了(1 / 1)

十一月以后。

青山县冷得很快。

早晨屋檐会挂一层薄霜。

周卫东每天出门以前,多了一件固定的事。

烧水。

不是自己喝。

给林晚秋灌热水袋。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

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快。

卫生院那边主动减少了她外出的工作,更多时候留在院里处理相对轻一些的事情。

刘桂芝现在已经完全不提辞工作。

改成每天一句:

“慢点。”

林晚秋出门,她说慢点。

吃饭,她说慢点。

起床也说慢点。

有一回林晚秋实在忍不住:

“妈,我再慢就不动了。”

刘桂芝自己先笑。

婆媳关系反倒在这些琐碎里越来越自然。

周卫东的日子则是另一种忙。

两辆流动车以后。

巡修线路重新安排。

原来初五、二十。

现在可以两条线同时跑。

基层点每周把缺件清单报县里。

修复站统一调。

真正稀缺的件再往地区申请。

那些高频简单件,则开始挑一部分尝试加工。

年底以前。

修复站已经能稳定制作七种简单零部件。

都不复杂。

轴套。

衬套。

销轴。

简单轮芯。

可这些恰恰是基层最容易因为缺货停机的东西。

地区曾有人开玩笑:

“青山县现在是什么都想自己做?”

周卫东回答:

“不是。”

“只做买不到又经常坏的。”

他始终没失去这个边界。

真正复杂的件。

该调就调。

该买就买。

自己能力不到。

不乱碰。

十一月中旬。

修复站门口开始动工。

不是盖车间。

是拉电话线。

过去那部电话其实是借用农机厂内部线路,电话一多,办公室和修复站经常抢。

这次地区和县里一起协调。

修复站单独装一部。

黑色电话机摆到桌上的时候。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徐明拿起听筒。

“真能直接打红星?”

安装师傅看他:“红星公社有电话你就能转。”

“那地区呢?”

“也能转。”

“省里呢?”

“你有事吗?”

“没有。”

“没事你打什么省里?”

大家笑。

周卫东却非常清楚。

这部电话的意义。

不是多一个能说话的东西。

是整个网络终于有一个真正的中心。

以前公社有问题。

先打农机厂办公室。

办公室找人。

人不在再留言。

一来一回。

慢。

现在。

直接找修复站。

当天上午十点。

电话正式接通。

十点二十三分。

第一通电话。

所有人下意识安静。

小于接。

“青山县农机修复站。”

“哪边?”

“红星?”

“您说。”

几个人盯着他。

小于一边听一边记。

不是大故障。

红星维修点问一种轴承县里有没有库存。

查账。

有。

“下午服务车过去带两只。”

三分钟。

问题结束。

徐明站旁边。

突然笑:

“就这?”

“不然呢?”

“我以为第一通得是个大事。”

周卫东说道:“以后最好全是小事。”

真正好的体系。

本来就不该天天靠英雄救场。

如果每次电话响都是“出大事”。

说明前面什么都没做好。

中午。

第二通。

柳河。

下午。

青山。

一天七通电话。

没有一件惊天动地。

却把四个原本可能需要人骑自行车跑几十里的问题解决了。

下班以后。

修复站第一次按时关门。

徐明站门口。

居然有点不习惯。

“今天这么早?”

“没急活。”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要不我给你找台机器拆?”

“算了。”

周卫东锁门。

骑车回家。

路上经过生产队副业收购点。

孙二婶还在。

今年她那辆自行车终究没买成。

差几十。

可本人一点不失落。

因为家里新添了十几只鸡和六只兔。

她说:

“明年肯定买。”

现在村里已经没人笑。

因为真有可能。

固定收购点运行以后,不少家庭一年多了几十到一百多块副业现金收入。

这笔钱不会让人突然发财。

却明显让生活变了。

谁家添新衣。

谁家多买几斤肉。

谁家孩子有钱买本子。

都是实实在在的。

周卫东最初靠空间找出路。

走到现在。

反而越来越少直接依赖空间赚钱。

黑土地依然种。

兔子鸡依然养。

东西依旧能拿出来。

但它从“活命的秘密”。

慢慢变成了一个底气。

真正撑起生活的。

已经是现实里自己走出来的路。

回家。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

桌上还有一小碟肉。

林晚秋最近不太爱吃肥的。

周卫东把瘦的都夹她碗里。

“够了。”

“多吃点。”

“吴大夫都说正常吃就行。”

“孩子要吃。”

“孩子现在有多大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还说。”

正斗嘴。

肚子里突然动了一下。

这次从衣服外面都能看出一点轻微变化。

两个人同时停。

周卫东立刻放筷子。

手过去。

“又动?”

“嗯。”

没多久。

真又一下。

他笑得像个傻子。

林晚秋现在已经习惯他这个表情。

“你以后孩子出生。”

“估计得惯坏。”

“不会。”

“你爸以前也可能这么想。”

一句话。

让周卫东安静一点。

这句话不是故意戳他。

可确实提醒。

他对未来这个孩子最大的愿望。

不是有多聪明。

也不是一定比别人有出息。

只是希望:

不管以后有几个孩子。

别让谁觉得。

因为自己是老大。

或者懂事。

就应该永远多牺牲一点。

“晚秋。”

“嗯?”

“以后要是真有两个孩子。”

“怎么了?”

“一碗肉。”

“一人一半。”

林晚秋愣了半天。

终于明白。

笑。

“要是一个不爱吃呢?”

“那另一个吃。”

“这不就不一样了?”

“自己不吃不算。”

“你这个人……”

两个人笑。

饭还没吃完。

院门突然被敲响。

徐明站外面。

冻得直搓手。

周卫东一看见就皱眉。

“不是说没急活?”

“不是急活。”

“那你晚上跑我家干什么?”

“厂长让我来。”

手里递过一个信封。

不是普通通知。

上面写: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负责人任职通知。

周卫东怔了一下。

“不是前几天已经定常设?”

“那是站定了。”

徐明咧嘴。

“现在是你定了。”

过去一直叫负责人。

试点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

业务负责人。

甚至有人私下早就喊“周站长”。

可严格来说。

都不是正式职务。

这张纸上第一次明确:

周卫东,任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站长,负责农机维修、配件调剂、技术培训及流动服务工作。

下面盖着章。

周卫东看了很久。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反倒问:

“许厂长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不还是农机厂下面?”

“业务上独立一些。”

徐明说道,“具体我也说不清。”

“反正厂长说你明天自己去问。”

然后他靠近一点。

神神秘秘。

“还有。”

“什么?”

“工资。”

周卫东抬头。

徐明故意不说。

“你再卖关子。”

“我让你明天值夜班。”

“九十二。”

“什么?”

“工资加岗位、技术补贴。”

“以后固定九十二左右。”

屋里一下安静。

九十二。

曾经。

周家为了一个二十多块一个月的临时工名额。

要让他替弟弟去坐牢。

分家那天。

他全部家当只有五十块。

不到一年。

固定一个月。

九十多。

还没算技术奖励。

也没算家里的合法副业收入。

徐明看他不说话。

“高兴傻了?”

“有点。”

林晚秋却从旁边问:

“责任是不是也更大?”

一句话。

徐明愣。

周卫东却笑。

果然是自己媳妇。

别人先听钱。

她先问责任。

“应该是。”

“那以后是不是更忙?”

“可能。”

林晚秋看他几秒。

最后只说:

“饭先吃。”

“不然凉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激动得跳起来。

也没有说以后终于发财。

周卫东把任职通知放桌边。

重新拿起筷子。

外面冬风吹得窗纸轻轻响。

屋里炉子很暖。

电话已经装进修复站。

五个公社的维修点全部铺开。

两辆服务车在跑。

几个基层农具厂开始协作加工。

自己有了正式负责的一摊事业。

媳妇坐对面。

孩子再过几个月也要出生。

上一世最黑的那一年。

他总以为命运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路。

一旦走错。

这辈子就完了。

现在才知道。

路这种东西。

原来真的可以自己一点一点修。

坏了。

拆。

断了。

接。

没有。

就重新铺。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

新电话准时响了。

周卫东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不是红星。

不是柳河。

也不是地区机械厂。

是一个从来没联系过的地方。

“这里是临江县农机站。”

“请问周卫东同志在吗?”

周卫东握着电话。

看了一眼墙上的青山县地图。

“我就是。”

对方停顿一下。

随后说道:

“我们这里有十二台机器。”

“听说你们青山县有流动维修服务。”

“想问一件事。”

“能不能——”

“跨县过来看看?”

办公室里。

几个人同时抬头。

地图上那几条红线。

一直都停在青山县边界。

而这一通电话。

第一次从县界外面。

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