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跨县(1 / 1)

临江县的电话打过来时,周卫东正在吃早饭。

准确地说,是他刚把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准备去车间看看昨天送来的那批传动轴套。小于举着电话冲他招手,嘴里还喊着“外县的,找你的”,他只好把剩下半个馒头放到桌上,拿袖子擦了擦手。

“喂,我是周卫东。”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周站长,总算找到你了。我是临江县农机站的唐国胜,昨天给你们厂办公室打过电话,他们说你们站刚装了专线。”

“唐站长,听说你们有十二台机器要修?”

“对。四台拖拉机,五台脱粒机,还有三台粮食清选机。不是都彻底坏了,有些是旧毛病一直没解决。我们想趁年底把设备整修好,明年春耕也好安排。最着急的是粮站的清选机和两台拖拉机,眼下还等着用。”

周卫东听着,拿笔在报纸背面记了几行。

十二台机器不算少,但还不至于让一个县农机站束手无策。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对方最后一句话。

“唐站长,你们县自己的维修力量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不过最近出了一点情况。”

“什么情况?”

“县农机厂一位老师傅住院了,原来管柴油机的技术员又被调去地区学习。剩下几个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更麻烦的是配件,账上说有,实际装上去却老出问题。”

周卫东放下笔。

“什么配件?”

“轴承、轴套,还有一批传动件。说起来也怪,有些刚换不久,又开始发热、异响。我们自己查了几次,没查明白。”

这话听着就不太对了。

正常磨损不该这么集中。

当然,也不能凭电话里几句话就断定是什么问题。

“唐站长,这事我现在不能直接答应。我们是青山县的单位,跨县过去,车辆、人员和费用都得先走手续。另外十二台机器具体什么毛病,得看到才知道。”

“这个你放心,我们县里已经跟地区联系过了。你们如果愿意过来,技术协作函可以正式发。”

“那行,你先把十二台设备型号和故障情况传真……不是,写成清单,通过地区送过来。我们先看一遍。”

话刚出口,周卫东自己差点笑了。

这年头他倒是想让对方传真,可县里哪有那么方便的条件。

唐国胜也没在意,答应下午让人把材料送到地区,再转青山。

挂掉电话以后,徐明正好从门外进来,看见那半个还没吃完的馒头,顺手就想拿。

周卫东一巴掌拍过去。

“自己去食堂买。”

“你这都凉了。”

“凉了也是我的。”

徐明悻悻收手,瞥见报纸背面的记录,眼睛顿时亮了。

“临江县?跨县的活?”

“嗯。”

“带我!”

“还没定。”

“定了带我!”

“你先把昨天那台发电机修完。”

徐明一脸不情愿,却还是转身去了车间。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卫东,要是真跨县了,咱是不是已经算地区里叫得上号的修理站了?”

周卫东没回答。

名气这种东西,他现在越来越不敢太当回事。

别人把机器送来,修得好,自然记住你。修不好,之前夸得越厉害,后面骂得就越难听。

更何况,跨县和县内不一样。

青山县出了问题,许国安能帮他协调,公社那边也熟悉。去了临江,人生地不熟,十二台机器能修几台,别人还不一定服你。

不过越是这种活,他越想去看看。

当天上午,周卫东去了许国安办公室。

事情刚说完,许国安就皱起眉。

“临江?”

“对。”

“这么远?”

“百来里路。”

“咱自己的活都忙不过来,你还往外跑?”

周卫东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没有急着争辩,而是把最近半个月的维修记录拿出来。

五个公社的基层服务点已经稳定运行,常见故障大部分能自行解决。县修复站虽说忙,可徐明和陈志远已经能带人独立处理不少问题。

“我准备带徐明去,最多三天。陈志远留站里负责日常技术工作,李援朝他们照常干。真有急活,电话联系。”

许国安翻着记录,半天才问:“你为什么非想接这个活?”

周卫东想了想。

“想看看别的县有什么机器,缺什么配件。”

“你缺机器修?”

“我缺的是知道别人缺什么。”

许国安抬头看他。

周卫东继续说道:“咱们现在能做七八种常用零件,可往后还做什么,不能光靠自己猜。一个县常坏的零件,未必另一个县也缺。多跑几个地方,才知道哪些真正有市场。”

这句话让许国安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周卫东的意思。

修复站想长期发展,不能永远等别人把故障送上门。

但问题也摆在那里。

“人员、车、费用,不能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咱们是国营单位,东西都是公家的。”

“所以先让地区协调。”

“如果那边正式发协作函呢?”

“那可以考虑。”

许国安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还有一条。”

“您说。”

“别为了给青山县争面子,什么机器都敢保证修好。”

周卫东笑了。

“这个您放心,我从来不保证没看过的机器。”

许国安哼了一声。

“你最好记住。”

第二天下午,正式协作函到了。

地区同意两县开展一次农机维修技术协作。临江县负责必要的接待、材料和运输费用,青山县派出技术人员协助检查,修复费用按单位规定结算。

一切手续齐全。

周卫东这才动身。

同行的除了徐明,还有负责登记的小于。车辆则安排刚调来的第二辆服务车,司机姓刘,是从县运输队借调的老师傅。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徐明已经坐进驾驶室,抱着自己的工具箱,笑得一脸得意。

周卫东看他:“这么高兴?”

“头一回出县替人修机器,当然高兴。”

“地区培训不是出去过?”

“那是学习,这回是人家请咱们。”

“差在哪?”

“差在面子。”

小于正爬车斗,听见这话笑道:“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至少值两个肉包子。”

“那你今天早上吃了几个?”

“三个。”

“亏了一个。”

几个人笑起来。

汽车驶出青山县的时候,路边的霜还没有化。

到了临江县,已经快中午。

唐国胜亲自在农机站门口等。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被风吹得有些粗糙,说话倒很干脆。

“周站长,欢迎欢迎。”

“唐站长,先别客气,机器在哪?”

唐国胜一愣,随即笑起来。

“行,先看机器。”

可进了车间以后,气氛就没有那么热情了。

里面站着四五个维修工。

最前面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鲁,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看见周卫东三个人进门,他先打量一遍。

“就你们?”

“对。”唐国胜介绍,“青山县的周卫东同志,地区重点试点修复站的负责人。”

鲁师傅目光落在周卫东脸上。

“多大?”

“二十五不到。”

“这么年轻?”

周卫东笑了笑。

这种话他已经听习惯了。

鲁师傅也没有故意找茬的意思,只是明显有些不放心。

“我们这里机器不少,有些毛病查了快一个月。你们如果只是来看看,没必要折腾这么远。”

徐明听得不舒服,刚想说话,周卫东已经开口。

“鲁师傅,您先带我们看最急的。”

“最急?”

“就是那台等着清粮的机器。”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车间里面走。

最里侧停着一台粮食清选机。

机身表面还算完整,传动皮带明显是新换的。

旁边摆着半袋待清理的粮食。

唐国胜介绍:“这台机器能转,但清出来的粮里杂物特别多,筛选效果比以前差了一大截。有人说风机不行,我们把叶轮查了,没发现严重磨损。”

鲁师傅补充:“筛网也换过,振动机构正常。”

周卫东围着机器走了一圈。

没有拆。

先问什么时候坏的。

“换完皮带以后。”

鲁师傅脱口而出。

周卫东脚步一停。

“哪根皮带?”

“风机传动。”

“以前也是这么装的?”

“应该是。”

“应该?”

鲁师傅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个问法。

周卫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让人切断动力,确认机器停稳后,拿粉笔在风机外壳上标了一个方向。

“手动转一下。”

徐明照做。

周卫东观察着皮带走向,又低头查看旧维修记录。

突然问:“原来是不是用交叉皮带传动?”

鲁师傅愣住。

“你怎么知道?”

“记录上写了换皮带,可没写走向。你们现在改成开口传动,风机转向跟以前反了。”

鲁师傅脸色瞬间变了。

皮带轮本身没有坏。

风机也没有坏。

可转向变了,风道里的气流方向和分布就会出问题,清选效果自然不对。

有人忍不住说:“不可能吧?机器照样能转啊。”

“能转不代表转得对。”

周卫东指着风机外壳,“咱们先核对原机标识,再调整传动方式,试完就知道。”

半小时后。

传动重新调整。

机器启动。

待清理粮食倒进去。

出料口很快流出一股粮食。

旁边接住。

再看杂质。

明显少了。

唐国胜第一个凑过去。

“再试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清选效果恢复到正常范围。

车间里终于热闹起来。

“真好了!”

“就换了个传动方向?”

“以前怎么没想到!”

鲁师傅站旁边,看着那台重新工作的清选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卫东反倒先开口。

“鲁师傅,风机、筛网这些地方您之前查得都对。这个故障确实容易漏,因为皮带换上以后,机器照样能转。”

鲁师傅看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你别给我找台阶。”

他伸手摸了摸传动罩。

“是我疏忽。”

“以后换皮带,看来还得把方向写清楚。”

周卫东也笑。

“我们站里以前一样吃过这种亏。”

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第一台机器已经恢复工作。

唐国胜高兴得非要请他们去食堂。

周卫东摆手。

“还有十一台。”

“先看完。”

徐明一听就垮脸。

“卫东,饭总得吃吧?”

“你不是早上三个包子?”

“早没了!”

众人顿时笑起来。

最后还是在食堂匆匆吃了一顿,下午接着检查。

一天下来。

十二台机器。

初步摸清十台的问题。

其中四台能够现场处理,另外几台需要进一步拆检或等待配件。

当天傍晚,第二台脱粒机和一台拖拉机也恢复了正常运行。

唐国胜拿着登记册,整个人都精神了。

“周站长,你们这趟真没白来!”

可周卫东并没有跟着高兴。

他正在看仓库里的另一堆东西。

六只刚换下来不久的轴承。

外观看着都不错。

可其中四只已经有明显异常磨损。

最奇怪的是,这六只轴承的包装纸上,印着同一个批号。

他拿起一只,对着灯仔细看了看。

又拿出千分尺。

测完以后,眉头渐渐皱起来。

“唐站长。”

“怎么?”

“你们这批轴承。”

“从哪进的?”

唐国胜想了想。

“县里统一调拨。”

“具体哪儿来的,我得查。”

周卫东把轴承重新放回木箱。

“那得赶紧查。”

“为什么?”

“这几台机器反复出故障。”

“可能不全是机器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那一排包装纸,声音慢慢沉下来。

“恐怕是装进去的东西。”

“本来就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