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有人动了账(1 / 1)

周卫东把那六只轴承摆到工作台上的时候,临江县农机站已经准备下班了。

窗外天黑得很快,院子里有人正在给拖拉机盖帆布,食堂那边飘来炒白菜的味道。徐明饿得肚子直叫,原本想着今天三台机器修好,晚上总能安安心心吃顿饭,没想到周卫东又抱着一堆旧轴承不肯走。

“卫东,咱能不能先吃?”

“你先去。”

“那你呢?”

“查点东西。”

徐明看了一眼桌上的轴承,顿时没了脾气。他太了解周卫东这个人,只要发现机器上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饭能忘,觉也能忘。让他不查清楚,比让他掏钱请客还难。

唐国胜倒是没走。

因为周卫东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已经让他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

“这批轴承是九月份从地区物资供应渠道调过来的。”唐国胜翻出采购登记,“一共三十六只,分两批领用。按账面记录,规格都符合要求。”

“现在剩多少?”

“库里还有十一只。”

“拿来看看。”

仓库管理员很快抱来一个纸箱。

箱子已经开过封,里面的轴承用油纸包着,外面贴着规格标签。

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周卫东拿起第一只,用手指缓慢转动内圈,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只。

第三只。

他把其中两只单独放在桌角,又挑出一只拿给鲁师傅。

“您试试。”

鲁师傅接过去,转了两圈,脸色立刻变了。

“这只不对。”

“哪里不对?”

“转起来有点发涩。”

周卫东点头。

随后拿来一只已经拆检、确认状态良好的同型号轴承,让他比较。

鲁师傅又转了几次,越转眉头皱得越紧。

“确实不一样。”

他把轴承放下,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叫什么事!”

旁边仓库管理员却不乐意了。

“鲁师傅,您这话什么意思?轴承进来以后一直放库里,我可没动过。”

“没人说你动。”

周卫东把东西重新摆好,“先查,别急着争。”

他不想把问题一开始就弄成人与人之间的矛盾。

毕竟轴承发涩有很多原因,储存不当、润滑脂变质、滚道损伤、装配预紧不合适,都可能出现类似表现。

现在只能说可疑。

不能直接说假。

更不能随口断定谁做了手脚。

真正要紧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这批零件还能不能用。

第二,已经装进机器里的那些怎么办。

“唐站长,先把这批轴承封存。”

周卫东说道,“明天找条件进一步检测。已经装机的,同批次逐一登记,不能因为今天没坏就当没问题。”

唐国胜犹豫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影响维修?”

“肯定影响。”

“那……”

“可要是继续装,万一几天后又坏,耽误得更多。”

唐国胜咬咬牙。

“行,封。”

这时候,仓库管理员突然说道:“可我记得这批轴承当初不是直接从地区送来的。”

几个人同时转头。

“什么意思?”

管理员姓丁,五十来岁,平时负责库房和废旧零件登记。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原先从地区调来的应该只有二十四只。后面多出来那十二只,好像是县里旧件库转过来的。”

唐国胜愣住。

“旧件库?”

“对。”

“你怎么现在才说?”

丁管理员也急了。

“账上后来全记成同一批,我也是刚想起来!”

唐国胜脸色一下难看。

他把采购单重新翻出来。

果然。

前一张入库单写二十四只。

后一张补入库单写十二只。

但第二张后面的来源栏,只潦草写着“调剂”。

没有具体原单位。

更没有检测记录。

这下问题大了。

县里旧件库里的东西,当然不一定不能用。

可旧件、新件混在一起,外包装还差不多,最后全当成合格库存领出去。

真出问题,根本找不到源头。

鲁师傅看着那两张单子,脸都黑了。

“怪不得!”

“我说那几台机器怎么刚换完轴承又不对劲。”

他越说越气。

“我们修一次费半天劲,装上去跑几天又坏,别人还以为我们手艺退步了!”

唐国胜也开始火大。

“谁让你们混的?”

丁管理员满脸委屈。

“我只是按调拨单入库!”

眼看要吵起来,周卫东用手敲了敲桌面。

“先别吵。”

所有人看他。

“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旧件本身有问题。”

“第二,调剂入库的时候没做检测。”

“至于是谁把单子写成这样,明天把经手人找齐,一张张核。今晚先把机器的事处理好。”

唐国胜深吸一口气。

“听你的。”

当天晚上,几个人又忙到十点。

十一只库存轴承全部单独编号。

已拆下的六只分开包装。

从领料登记里查出四台近期维修过的设备,需要重新检查对应部位。

与此同时,其他没有牵涉这批零件的机器照常检修。

第二天上午,唐国胜专门请来了县技术科人员。

一共四个人。

带着测量工具。

开始逐一检查。

其中几只轴承的径向游隙和运转状态确实异常,有的滚道表面已经出现细小损伤。另一些则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也就是说。

不能把整个批次都当成废品。

但更不能不经检验直接装机。

正查到一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急匆匆进门。

“唐站长,听说你们把库存封了?”

来人叫邱长林,是县农机物资调配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后面那批十二只旧轴承正是经他办理手续转过来的。

唐国胜把单子递过去。

“你看看。”

邱长林看完,脸色不太自然。

“这批东西确实是旧件。”

“为什么按新件库存领用?”

“当时县里急用。”

“急用就能不检测?”

邱长林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辩解:“不是没查过,旧件库那边说已经挑过一遍。我想着都是同型号,也就一起入账了。”

鲁师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

“你想着?”

“我们几个修坏多少台机器,你知道吗?”

“鲁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两个人眼看要顶起来。

周卫东却把昨天检查过的一只轴承推到邱长林面前。

“邱同志,您先看看这个。”

“什么?”

“您当初经手的东西。”

邱长林拿起来。

周卫东让他慢慢转动。

又换了一只状态正常的。

对比几次以后,邱长林终于不说话了。

“这两只都是同型号。”

周卫东说道,“可状态不一样。旧件当然可以调剂,但得让人知道它是旧件、检测结果怎么样、能用在什么位置。”

“如果上面只写‘合格轴承’,维修工不会知道这里面混了未经复检的旧件。”

邱长林低下头。

过了半天,才说道:“这事我有责任。”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又补充:“当时确实是怕影响县里抢修,手续图省事。没想到反而耽误更多。”

周卫东没有再往下逼。

这不是他该处理的人事问题。

临江县自己的责任认定,应该由他们自己做。

他只负责把技术事实弄清楚。

“先把来源分开。”

“能用的经过检测再用。”

“不能用的退回。”

“以后旧件入库,单独做台账。”

唐国胜点头。

“就这么办。”

问题找到了。

接下来的维修反而快了。

原本一台脱粒机连续烧轴承,大家一直怀疑轴座加工精度不够。重新检查后发现,除了轴承本身有损伤,轴承座的配合也确实偏松。

两个问题叠在一起。

才造成反复故障。

周卫东没有简单换只新轴承了事,而是让鲁师傅重新测量轴承座,安排修复配合面,校正传动轴同轴度。

下午四点。

机器重新启动。

连续运行一个多小时。

轴承座温升正常。

振动也明显减轻。

鲁师傅拿手背感受了一下外壳温度,忍不住说道:“这回才算真弄好了。”

周卫东笑着递给他记录单。

“您签个字。”

鲁师傅瞪眼。

“我修了一辈子机器,还要签?”

“您刚才说真弄好了。”

“对。”

“那就签。”

“……”

鲁师傅被他噎得没话,最后还是接过笔,规规矩矩签上自己的名字。

当天又有三台机器恢复运行。

加上前一天已经修好的三台,累计六台。

另外一台拖拉机完成故障排除后,还需要第二天路试,暂时没有计入完工数量。

唐国胜站在办公室,重新看了一遍记录,突然问周卫东:“周站长,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周卫东想了一会儿。

“不是剩下的六台。”

“那是什么?”

“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把这样的轴承装进去。”

唐国胜沉默了。

这句话算是说到根上了。

一次故障。

能修。

可管理上的毛病不改,后面还会有第二次。

下午散工的时候,鲁师傅主动来找周卫东。

手里拿着一只旧轴承。

“周同志。”

“您说。”

“我想问个事。”

“什么?”

“你们青山县那个旧件检验流程,能不能给我看看?”

“当然。”

“我以前总觉得修机器就凭本事。”

鲁师傅摸了摸手里的轴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

周卫东没有接一句大道理。

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记录本,翻到相关几页。

两个人就站在车间门口聊了起来。

从轴承间隙聊到旧件检测,再聊到仓库分类。

聊了一个多小时。

唐国胜出来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没结束。

“老鲁,你昨天不还说人家年轻?”

鲁师傅头都没抬。

“年轻怎么了?”

“我昨天还觉得他修不了呢。”

“今天服了?”

“服一点。”

“才一点?”

鲁师傅看着周卫东。

突然笑了。

“剩下六台全弄好。”

“我就服到底。”

周卫东也笑。

“那您可得帮忙。”

“废话!”

老头把扳手往肩上一搭。

“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第二天上午。

那台等待路试的拖拉机顺利通过检查。

至此七台恢复使用。

可真正麻烦的,还剩五台。

尤其最后面那台老式拖拉机。

变速箱外壳已经裂了。

唐国胜看完以后,直接问:

“这个……”

“是不是只能报废?”

周卫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最后说:

“先别急着下结论。”

“箱体裂了还能怎么办?”

“箱体不一定非得修原来的。”

他抬起头。

“临江的旧件库。”

“还有没有同型号的箱体?”

唐国胜愣了一下。

“好像……”

“真有一个。”

鲁师傅马上转身。

“走。”

“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