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十台机器(1 / 1)

临江县农机站的旧件库在县城东边。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两间旧瓦房,外面带一个棚子。

里面堆着拆散的柴油机、半截车轴、变速箱齿轮,还有几台不知道哪年送来、一直没人处理的旧拖拉机。

周卫东一进门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跟青山县年初那个破仓库几乎一个模样。

就是乱得更厉害。

鲁师傅走在前面,一边翻一边骂:“老丁!你这个仓库里怎么什么都找不到?”

丁管理员不服。

“是你们拆完东西不写牌!”

“我怎么没写?”

“你写那个字鬼都认不出来!”

两个人吵得徐明在后面直乐。

“卫东,这边跟咱们以前一个样。”

“差不多。”

“你说他们要不要也弄个修复组?”

“人家已经有了。”

“在哪?”

周卫东指指鲁师傅。

“那不就是?”

徐明看了看那个正在翻废件、骂骂咧咧的老头,憋了半天才没笑出声。

找了足足一个小时。

箱体终于找到了。

确实是同型号。

外观没有明显裂纹。

不过是另一台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里面齿轮已经被人拿走了。

“就这个!”

鲁师傅高兴得像捡着宝。

周卫东却没急着点头。

让人先把外壳清理。

检查结合面。

检查轴承孔。

再检查裂纹。

确认没有发现影响使用的明显缺陷以后,他才说道:“可以作为替换件继续检测装配。”

唐国胜一听有门,脸上立刻露出笑。

“那今天能装?”

“不能。”

笑容当场没了。

“为什么?”

“得把原来那台变速箱拆下来检查,看看里面有没有其他损坏。不能只换个壳就交车。”

鲁师傅马上点头。

“这个对。”

“箱体裂成那样,里面的东西肯定也得查。”

唐国胜叹了口气。

“行,听你们的。”

那台拖拉机问题不算新。

去年冬天干活时变速箱开始异响,后来驾驶员发现换挡越来越困难。原本打算送地区修,结果运输费用加维修费用算下来太高,就一直放着。

现在刚好借跨县协作的机会再试一次。

机器拖进车间。

拆变速箱。

一下午。

结果比预想好。

轴承损坏两只。

拨叉有一定磨损。

几组齿轮状态还可以。

真正严重的就是箱体裂纹。

有了替换箱体,剩下的活反而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

鲁师傅亲自上手。

徐明在旁边配合。

周卫东负责检查装配间隙和记录。

三个人一直忙到中午。

一开始配合还有些生疏。

鲁师傅习惯凭经验。

徐明习惯先拿表。

两个人没少拌嘴。

“这个我摸着就差不多。”

“鲁师傅,卫东让量。”

“摸一下不就知道?”

“您摸得准,写不进记录啊。”

“……”

鲁师傅气得拿扳手指他。

“你这小子。”

“跟你们站长一个毛病!”

可嘴上骂。

真到需要测的时候。

他还是老老实实拿工具。

下午三点。

变速箱装回。

整车试验前,周卫东又要求检查制动和转向。

唐国胜这回已经习惯。

一点意见没有。

发动机启动。

入挡。

缓慢行驶。

再换挡。

声音正常。

后面又进行了负荷和短途路试。

确认没有异常以后。

第八台。

恢复使用。

鲁师傅从驾驶室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家伙。”

“真让咱们弄活了。”

唐国胜更高兴。

这台拖拉机原本已经被列入准备报废的清单,现在只用了少量合格零件,再加上旧件库里的箱体,就重新转起来了。

当然,旧件也有使用风险,后续必须按计划复查。

可至少不用直接买整台新车。

“这得省多少钱!”

他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感叹了好几遍。

徐明在旁边小声问:“能给咱们发奖金不?”

周卫东瞪他。

“你先把手洗干净。”

“我就是问问。”

“问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费用进单位账。”

徐明满脸遗憾。

鲁师傅听了半天。

忽然问:“你们青山县的人是不是个个都这么惦记钱?”

周卫东还没开口。

徐明已经点头。

“主要是我们站长带的。”

仓库里笑成一片。

到了第三天傍晚。

十二台机器已经有十台完成维修和必要的试验。

这个结果比唐国胜最开始估计的好太多。

原本他的想法是:

能修五六台就行。

剩下的总得等配件。

谁能想到两县的人真凑到一起以后,维修能力反而一下提高了。

临江县熟悉设备使用情况。

青山县擅长故障分析和修旧利废。

一个有零件。

一个有方法。

各自单独做可能都困难的事情,合在一起却慢慢解决了。

最后剩下的两台设备,一台需要地区调拨专用齿轮,另一台的机架损伤较重,必须重新进行结构修复和安全评估。

周卫东没有为了凑“十二台全部修好”的成绩,硬说它们能上场。

而是把检修报告分成三部分。

已经恢复使用。

需要等待配件。

暂停使用,建议进一步修复评估。

三类清清楚楚。

唐国胜拿起报告看了很久。

“你不怕上面觉得没修完?”

“没修完就是没修完。”

周卫东说道,“总不能把不能用的也算修好。”

鲁师傅在旁边点头。

“这话我赞成。”

“机器不认识报告上写了什么。”

“能不能转,最后还得看它自己。”

临走之前。

唐国胜专门开了一次小会。

没有领导讲话那一套。

就把三个单位的人叫进办公室,泡了一壶茶,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

“我先说一句。”

唐国胜端着茶缸站起来。

“这次协作,临江确实占了大便宜。”

“十二台机器,十台修好。”

“剩下两台也弄清了处理方向。”

“更重要的是,我们把旧件库存和维修记录重新理了一遍。”

鲁师傅接着说道:“以后别拿没检过的轴承来糊弄我。”

邱长林坐在旁边,脸上一阵尴尬。

却没有反驳。

这次事情查清以后,县里已经要求把旧件与新件分账管理,对有关人员的流程责任进行处理。

他心里也服。

要不是周卫东发现那批轴承异常,不知道后面还得修坏多少机器。

“周同志。”

唐国胜看向周卫东,“你们青山县现在能做到这个程度,我想问一句,临江以后能不能也学你们那套办法?”

周卫东愣了一下。

“哪套?”

“基层维修点。”

“流动服务车。”

“配件统一登记调剂。”

唐国胜把临江县地图拿出来。

“我们县下面也有几个公社,远的离县城六七十里。真有机器坏了,往返折腾一天都是常事。”

“我想明年试两个点。”

鲁师傅也抬起头。

“如果真建,我愿意带人。”

周卫东心里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青山县自己想扩。

而是外县主动提出合作。

但他没急着满口答应。

“唐站长,这个要先报地区和你们县里同意。”

“我知道。”

“而且技术培训、工具、旧件供应,都得算清。”

“这个我们自己准备。”

“最重要的是人。”

周卫东看向鲁师傅,“基层维修点得有真正能坐得住、肯教人的师傅。”

鲁师傅直接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我不行?”

“您当然行。”

“那不就完了!”

几个年轻人又笑。

唐国胜也跟着笑起来。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

“以后有正式计划,再请你们来帮忙。”

周卫东点头。

“行。”

原本准备三天的协作,因为需要把技术记录整理清楚,最后多留了一天。

第四天下午。

他们才启程回青山。

唐国胜亲自送到县城外。

除了正式的协作资料,还让人搬来一个木箱。

“这个带回去。”

周卫东打开。

里面全是旧件。

传动轴。

联轴器。

几只已经不能继续使用但结构完整的齿轮。

“给我们干什么?”

“样品。”

唐国胜笑,“你不是说要看看别县缺什么?这几种是我们这里常坏的,带回去研究。数量和用途都登记过了,借你们做技术分析,弄完按手续处理。”

周卫东拿起其中一只齿轮。

确实跟青山县常见的不太一样。

“那我就收下。”

“记得给我回信。”

“行。”

汽车开出去很远。

鲁师傅还站在路边。

临走前,这个刚见面时不太瞧得起周卫东的老维修工,竟专门拉着他聊了十几分钟。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下回来临江,别光带工具。”

“把你们那套培训材料也带上。”

周卫东笑着答应。

上车以后。

徐明一脸感慨。

“卫东。”

“嗯?”

“我算明白了。”

“什么?”

“以前咱们是去帮人家修机器。”

“现在人家想学咱们怎么干。”

周卫东看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临江县城。

没说话。

这次最让他高兴的,不是十台机器。

也不是跨县协作本身。

而是他终于看见:

自己过去一年建立的那套办法,已经不再只适合青山县。

原本他只想把自己管的几台机器修好。

后来想让一个修复组转起来。

再后来是五个公社。

现在。

另一个县开始主动找上门。

这意味着以后很多事情,或许真有另一种做法。

不过车开到一半,徐明突然冒出一句:

“卫东,咱们这趟出去四天,你媳妇会不会让你跪搓衣板?”

周卫东看他。

“你结婚没有?”

“没有。”

“那你懂什么?”

“我听人说的。”

“少听。”

“为什么?”

“容易找不到媳妇。”

司机老刘笑得方向盘都差点没扶稳。

徐明气得半天没说话。

当天傍晚。

青山县农机厂。

许国安刚把协作报告看完,就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十台?”

“嗯。”

“还有两台呢?”

“处理方案在后面。”

“那些旧轴承的问题也查清楚了?”

“查清了。”

“临江准备学我们建维修点?”

“有这个想法。”

许国安看了周卫东一眼。

突然站起来。

走到窗边。

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开口:

“卫东。”

“嗯?”

“你知道这次出去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技术?”

“不是。”

“经验?”

“也不是。”

许国安回过头。

“是别的县开始相信咱们青山县这套办法有用了。”

周卫东点点头。

“那您觉得下一步怎么办?”

许国安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知。

地区新发的。

上面写着:

拟组织跨县农机维修与配件调剂协作试点,征集各县意见。

周卫东看着这张纸。

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原本以为这次临江之行,只是帮别人修几台机器。

没想到。

回头一看。

更大的事。

已经跟着来了。